时日流转,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八。
冬日里的春和巷小院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着,可里里外外早已经挂满了大红的绸缎与灯笼,处处透着冲天的喜气。
明日,便是林春分与谢砚成婚的大喜日子。
按照两家商量好的章程,这成亲的地点定在梓州府的通判府邸。为了不耽误正事,林二柱与陈金桃早早便让人在套好了十几辆宽敞暖和的马车,统一安排,专门用来接送村里的各路亲朋好友,一道前往府城去吃喜酒。
夜幕低垂,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着。
屋里燃着暖融融的炭火,将一室的寒意尽数驱散。林春分整个人缩在厚实的锦被里,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头顶那大红的百子千孙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头一遭经历娶亲成婚这等大事。
虽说白日里他还是一副悠闲自在、甚至能和下人开两句玩笑的松快模样,可这会儿到了深夜,长街寂静,那股子后知后觉的忐忑与紧张,便如同潮水一般,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谢砚那双总是盛满了深情的凤眼。那人平日里在外头总是一副端正守礼的做派,可只要一到了自己面前,便听话顺从得像个任由他揉捏的泥人。
“明日过了之后,可真就彻底成了一家人了。”
林春分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嘴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正当他胡思乱想、心绪繁翻涌的时候,寂静的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柔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屋里人的睡眠一般。
林春分微微一愣,随即便坐起了身子,冲着门外轻声唤道:“谁呀?门没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陈金桃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正冒着热气的红枣莲子羹,缓步走了进来。见林春分已经坐了起来,她顺手将碗搁在了一旁的圆桌上,反手将门掩好。
“大冷天的,怎么坐起来了,快把衣裳披上,仔细冻着。”陈金桃赶忙走上前去,扯过一旁大红的狐裘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林春分身上。
林春分顺从地任由自家阿娘摆弄,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下?”
陈金桃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家儿子那张被炭火熏得白里透红、生得极精致好看的小脸,眼中流露出几分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不舍。
她伸手理了理林春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温和地笑了笑,柔声开口宽慰。
“你这孩子,今儿个白天瞧着你若无其事,娘心里就知道,你夜里准得紧张得睡不着觉。这不,横竖娘在屋里也是烙饼似的翻身,便干脆去给你熬了碗定心的甜汤,顺道过来瞅瞅你。”
林春分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往陈金桃身边凑了凑,挨着自家阿娘,紧张感莫名就散去了大半。
陈金桃瞧着他这副依赖自己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甚,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散了这难得的温存。
“傻孩子,别紧张。你与谢砚那孩子,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娘和爹全都看在眼里呢。你们两个本就是情投意合,这日子也是奔着一辈子去的。明日的成亲,在娘看来,不过是走一场给外人看的过场和仪式罢了。横竖你们在府城有自个儿的宅子,往后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别把心思绷得太紧。”
林春分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向陈金桃。
他没料到,平日里看似在备婚琐事上唠唠叨叨、规矩极多的阿娘,私底下竟然能说出这般通透又开明的话来。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接话,林春分便瞧见陈金桃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眼眸里,竟然开始慢慢泛起了点点泪光。
在摇曳的烛火下,那泪水蓄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却也揪心得很。
林春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自从他们家日子越过越好之后,他娘陈金桃就整日里乐呵呵的,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落过泪了。
“娘……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上了。”林春分慌了神,赶忙伸手去帮陈金桃擦拭眼角。
陈金桃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抓住了林春分的手,破涕为笑,可那眼泪到底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紧紧攥着林春分那有些微凉的手指,声音里带着几分牵挂。
“娘这是高兴的,也是舍不得。一晃眼,我的春哥儿都要成家立业了。谢砚那孩子千好万好,心思深,也是个会疼人的,可他到底是个做官的,通判府的规矩也大。娘今儿个来,没别的交代的,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陈金桃顿了顿,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林春分,“往后成了亲,若是……谢砚冷落了你,或者是待你有什么不好了,你只管给爹娘捎个信,爹娘随时都能把你接回来。”
说到此处,陈金桃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她拍着林春分的手背,一字一句。
“春哥儿,在爹娘心里,所有的名声、富贵,还有那些劳什子的规矩,都没有你自个儿过得开心重要。受了委屈就回家,听明白没有?”
听着母亲这般叮咛,林春分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酸涩得厉害,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种被家人全身心爱护着、当成眼珠子一样疼惜的温暖,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得满满当当。
“娘,你真好。”
林春分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撒娇般地一头扑进了陈金桃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家阿娘的腰身。
陈金桃叹息了一声,张开双臂,将大红狐裘裹着的儿子紧紧回抱住。
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在林春分的脑后轻轻抚摸着,就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般。
依偎在母亲充满着淡淡皂角香与灶火气的温暖怀抱里,听着耳边母亲沉稳的心跳声,林春分的心底,却在这一瞬间,有些五味杂陈起来。
他的眼泪无声地打湿了陈金桃的衣襟,心中深藏着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了上来。
林春分心里清楚。
自己并不是原本那个在青山村里长大的林春分。
他是个带着灵泉秘密、从不知道多少年后的异世穿越而来的孤魂野鬼。因为一场无法自己主导的造化,他意外占了这具身躯。
前世的他,是个无父无母、孤零零在福利院和市井里讨生活的孤儿,何曾尝过半点被人这般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滋味?
可在这大景朝、在这温馨的林家里,他不仅有了踏实肯干、为了他能跟人拼命的父亲林二柱,也有了眼前这个心思柔软、事事以他为先的母亲陈金桃。
他享受了这世上最纯粹、最深厚、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父爱与母爱。
“可那个原本的林春分呢……”
林春分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阵愧疚悄然爬上了心头。
虽然穿越一事,并非是他自愿或者能够左右的。可他到底是用着人家的身体,承了人家的因果,偷来了这原本不属于他的满堂幸福。
母子俩就这么静静地拥抱了许久,屋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金桃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催他去把那碗快要放凉的红枣莲子羹喝了,又细细地叮嘱了几句明日全村人出发的安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春分喝完了甜丝丝的汤,重新躺回到了大红的百子千孙帐里。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地上,也像在屋里铺了一层白霜,林春分侧过身,看着那抹月光,在心中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定。
“既然我占了你的身子,替你在这人世间活了一遭,那我便会用这一生,替你好好孝顺爹娘,护着林家。”
他在心里轻声念叨着,像是说给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原身听。
“往后的日子里,我会拿出钱财,去这大景朝的各处做善事、施粥济粮。去帮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建育婴堂,去山里捐钱修缮香火庙宇,去道观里添油设斋。”
林春分闭上眼睛,两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唇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我做的所有这些功德、所有的善事,在功德簿上,全都写你林春分的名字,全都算在你的头上。如若这世间,真的有那佛家所说的投胎转世、六道轮回之说……”
他在心里期盼着。
“愿那些我替你积攒下来的福报,能保佑你下辈子,投生到一个极富足、极和美的好人家去。去当一个被爹娘兄长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小少爷。让你那一生,再也没有任何烦恼与苦难,无忧无虑、平平安安地过完那一世吧。”
下了这个决定,林春分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无形石头,终于在成婚的前夜,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锦被,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窗外,腊月二十九的晨芒,正在地平线上,悄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