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沅一把甩开顾星野搀扶的手,再次转向了傅斯砚。
他单脚点地,往前蹦了半步。
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巴巴地盯着傅斯砚椅背上那件雪白的备用白大褂。
“傅医生。”黎沅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刻意伪装的虚弱。
傅斯砚停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皮看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大少爷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黎沅吸了吸鼻子,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越过办公桌,颤巍巍地指向那件白大褂。
“我这脚刚才正骨的时候,疼得我三魂丢了七魄。”
他眨了眨那双桃花眼,硬是挤出了一点水光,“刚才我爸带着人一通乱吼,又把我吓得心跳过速,我现在浑身发冷,头晕目眩。”
顾星野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刚才指着那个姓赵的医生破口大骂、要铲平滑雪场的时候,这祖宗可是一点没见头晕。
傅斯砚没有说话。
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电脑屏幕的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黎沅表演。
黎沅见他不搭腔,胆子反而更大了些。
他身体再次前倾,鼻尖几乎要越过桌子的中线,那股属于傅斯砚的、清冽的薄荷混合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我现在急需一点精神寄托来缓解痛苦。”
黎沅盯着傅斯砚微抿的薄唇,大言不惭地抛出了自己的诉求,“傅医生,你这件白大褂,借我闻闻消毒水的味道止痛行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顾星野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底抹油般往门边挪了两步。
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把“变态”两个字写在脸上的发小。
傅斯砚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着眼前这张理直气壮的脸,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从业十年来,他听过无数离谱的医患要求。
但要拿他的白大褂去当止痛药闻的,这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黎少爷。”
傅斯砚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防备且疏离。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病危通知书,“如果你觉得头晕目眩,建议去三楼神经内科挂个专家号。如果是心跳过速,二楼心内科可以为你安排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
傅斯砚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件无辜的白大褂。
“至于我的白大褂,它只是一件普通的医用防护服,由百分之六十五的聚酯纤维和百分之三十五的棉混纺而成,不具备任何镇痛或安神的药理学作用。”
黎沅被这通冰冷的医学科普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咬着下唇,不仅没觉得难堪,反而觉得这男人一本正经拒绝人的样子,性感得要命。
傅斯砚没有再给黎沅开口的机会。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角的内部呼叫器上按了一下。
“林护士,麻烦进来一下。”
不过三秒钟,诊室的门被推开。
护士林晓晓探进半个身子,眼神在黎沅和傅斯砚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刻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傅医生,您找我?”林晓晓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
傅斯砚拿起桌上的检查单,递给林晓晓。
“带这位患者去一楼放射科拍片,然后去收费处把费用结了。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门诊逗留。”
这句话说得直白且不留情面。
翻译过来就是:赶紧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神经病给我弄走。
林晓晓拿着单子,走到黎沅身边。
“黎先生,请您坐到轮椅上,我推您去检查。”她露出一个职业且无懈可击的微笑。
黎沅死死抓着办公桌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不走,我话还没说完呢。傅医生,你再考虑一下呗,就闻一下,我不弄脏你的衣服。”
傅斯砚彻底无视了他的耍赖。
他站起身,拉开椅子,径直走向诊室角落的洗手池。
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倾泻而下,发出哗哗的声响。
傅斯砚挤了一泵洗手液,低着头,认真地揉搓着手指,留给黎沅一个冷漠且挺拔的背影。
这男人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让人想去撕扯的禁欲感。
肩宽腰窄,白大褂被他穿出了一种高级定制风衣的错觉。
黎沅看着那个背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
他趁着水声掩盖了动静,又趁着顾星野和林晓晓正低头核对检查单的空档,单腿用力一蹬。
整个人像只敏捷的猫,瞬间从桌边滑到了傅斯砚刚才坐过的椅子旁。
他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椅背上那件白大褂的衣角。
布料入手微凉,带着一点硬挺的质感,绝不是普通的医院统一配发的地摊货。
黎沅胆大包天。
他不仅摸了,还迅速将那片衣角拉到自己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刺鼻的化学洗剂味。
只有那种清冷的、干燥的、混合着淡淡薄荷香的消毒水味道。就像是冬日里初雪融化时,落在鼻尖的那一点冷香。
瞬间上头。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冷到几乎要结冰的声音,在黎沅头顶炸响。
黎沅猛地睁开眼。
傅斯砚不知何时已经关掉了水龙头,正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男人的手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顺着修长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愠怒,死死盯着黎沅还攥着白大褂的手。
黎沅做贼心虚,手一抖,衣角滑落了回去。
但他输人不输阵。
顶着傅斯砚似乎要杀人的目光,黎沅扬起下巴,硬着头皮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没干什么啊。”
黎沅搓了搓指尖,回味着刚才的触感,“傅医生,你的衣服手感真不错。味道……也挺好闻的。”
傅斯砚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抽过几张纸巾,用力擦干手上的水分,将纸团精准地砸进垃圾桶。
“林护士。”
傅斯砚转过头,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如果患者拒不配合检查,直接叫安保科来协助。”
林晓晓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在骨科待了三年,从来没见过高岭之花傅医生发这么大的火。
顾星野也意识到事情要闹大。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拦腰抱住还想往前凑的黎沅,硬生生把他按进了轮椅里。
“走走走,我们这就走!傅医生您消消气!”
顾星野一边赔笑,一边推着轮椅就往门外冲。
林晓晓紧随其后,逃命似地跟着跑了出去。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的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黎沅被顾星野强行推着往前走,上半身却还不死心地转过来,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诊室大门的方向。
傅斯砚站在门边,修长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关门。
冷光打在他金丝眼镜的边缘,那张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警告。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最后一次交汇。
黎沅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兴奋。
他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不顾走廊里其他病患异样的眼光,扯着嗓子大喊。
“傅斯砚!”
少年的声音清亮张扬,带着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你等我!我明天还会来的!”
“砰!”
回应他的,是诊室大门被无情合上的闷响。
门板带起的冷风,连走廊上的绿植叶片都跟着抖了三抖。
黎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突然闷声笑了起来。
笑得胸腔微微震动,连红肿的脚踝都不觉得疼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香。
顾星野看着他这副模样,绝望地叹了口气。
“沅沅,你算是彻底栽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人家傅医生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变态吗?”
黎沅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变态怎么了?只要能把他这块冰山凿开,当个变态我也认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京海市的气温又降了几度。
初雪融化后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医院走廊上的感应灯随着护士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早上七点半。
傅斯砚穿着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单手端着一杯黑咖啡,迈着长腿走向骨科门诊的走廊。
他的生活向来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科室,整理前一天的病历,准备今天的查房。
昨天的闹剧似乎已经被他屏蔽在了那层冰冷的躯壳之外。
他走到走廊尽头,抬起眼眸,视线习惯性地扫向自己诊室的大门。
就在那一瞬间。
傅斯砚端着咖啡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走廊的白炽灯下。
那扇熟悉的、每天他都要推开几十次的木门前。
赫然蹲着一个眼熟的、穿着骚包荧光绿羽绒服的“障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