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气十足的怒吼伴随着门板撞击墙壁的余音,在整个骨科门诊的走廊里回荡。
黎沅双手还撑在傅斯砚的办公桌沿上,保持着那个极具侵略性的前倾姿势。
听到这熟悉的吼声,他嘴角那抹痞气的笑意瞬间僵住,像一只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天鹅,尴尬地悬在半空。
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魁梧保镖呼啦啦地涌入诊室。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瞬间被这群人形铁塔塞得水泄不通。顾星野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紧紧贴在墙壁上,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张壁纸。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京海市现任首富、黎氏财团的掌舵人黎震霆,穿着一身考究的高定暗纹西装,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他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没来得及擦的汗珠,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一路飙车赶过来的。
“沅沅!爹的心肝宝贝!”
黎震霆一眼就看到了单脚站立、红着眼眶的黎沅。
他根本不管旁边还坐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个箭步冲上前,心疼得眼眶都憋红了。
“哪个杀千刀的滑雪场把你摔成这样!爹明天就派推土机去把它铲平了种地!”
黎震霆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想去摸儿子那高高肿起的脚踝,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中干着急。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黎沅那只悬空的伤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儿子不怕!就算是脚断了,爹去德国给你定做最高科技的机械腿!”
黎震霆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这家医院爹今天就包下来了!门口那几个,去把院长给我叫来!”
几名黑衣保镖齐刷刷地点头,震声回应:“是!老板!”
“让所有骨科专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全过来给我儿子会诊!要是治不好我儿子的腿,你们这家医院也别想开下去了!”
浓重的古巴雪茄味混合着保镖们身上自带的压迫感,蛮横地冲散了诊室里原本那股清冷的薄荷消毒水味。
傅斯砚坐在办公椅上,身形未动。
金丝眼镜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将他眼底的不耐烦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向来最反感这种把医院当成自家后花园的资本做派。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豪门财阀摆阔的秀场。
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傅斯砚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他没有任何开口交涉的打算,直接抬起手,径直伸向桌角的内线座机,准备呼叫医院安保科来清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数字键的瞬间。
“爸!闭嘴!”
黎沅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他一口气梗在胸口,顾不上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单腿在地上用力一蹬,像只兔子一样蹦了过去。
在一众保镖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一把捂住了首富老爹那张还在不断输出狂言的嘴。
“唔唔……沅沅你干什么?”黎震霆被儿子捂着嘴,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抗议,满脸写着委屈。
黎沅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的傅斯砚。
男人修长的手指还停留在座机上方,冷若冰霜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场低劣的滑稽喜剧。
警铃在黎沅脑海里疯狂大作。
完蛋了。
他好不容易才用“死缠烂打”的招数在傅医生这里撕开一道口子,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老爹这波硬核探病,简直是在他的追夫路上精准投放了一颗原子弹!
“爸,你这是干嘛呀!拍黑帮电影吗?”
黎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在黎震霆耳边警告,“这里是医院!你带着这么多人冲进来,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医闹呢!”
黎震霆瞪大了眼睛,拿下儿子的手,委屈巴巴地辩解:“爹这不是心疼你吗?我看你单腿站着,还以为这医生体罚你呢!”
“体什么罚!我那是……”
黎沅卡了一下壳,总不能说自己刚才是在强撩人家医生吧。
他赶紧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疯狂给贴在墙上的顾星野使眼色。
“星野,快点,把我爸的人全都弄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顾星野如蒙大赦,赶紧跑过来,连拖带拽地驱赶那些黑衣保镖。
“走走走,各位大哥,咱去外面走廊排成一排站岗去,别影响医生看病。”
保镖们面面相觑,最终在黎震霆点头默许下,像潮水般退出了诊室,顺手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重新关上。
诊室里瞬间空旷了不少。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雪茄味慢慢散去,淡淡的薄荷味重新占据了主导。
黎震霆看着儿子护犊子一样的架势,似乎品出了一点不对劲。
他转过头,开始上下打量起一直坐在办公桌后、沉默不语的傅斯砚。
这一看,黎震霆心里暗暗吃惊。
这年轻人面对刚才那种阵仗,居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白大褂纤尘不染。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清冷与镇定,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位是……”黎震霆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刚才那副暴发户的做派。
黎沅生怕老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接过话茬。
“爸,这是傅斯砚傅医生。京海一院骨科最年轻的副主任,一把刀!我这脚刚才就是傅医生给正回来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黎沅还特意加重了“最年轻”和“一把刀”这几个字眼。
那语气里的炫耀和自豪,简直比夸他自己还要起劲。
“哦,傅医生啊。”黎震霆点了点头,走上前两步,准备展现一下豪门家主的亲和力,“多谢你照顾我家沅沅,回头我让秘书给你们科室捐……”
“爸!”
黎沅急得直跺脚,牵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死死拽住黎父的西装袖子,压低声音哀求。
“算我求你了,你先回去行不行?你在这里,傅医生都没法给我好好看病了。”
黎震霆看着儿子泛红的眼尾和祈求的眼神,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冷面医生。
纵横商海几十年的老狐狸,突然就悟了。
自家这颗娇生惯养的小白菜,怕是看上这头高岭之花了。
“行行行,爹走,爹不打扰你们。”
黎震霆瞬间变脸,笑呵呵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意味深长,“那你好好听傅医生的话,需要什么就给家里打电话。”
临走前,黎震霆还不忘意味深长地看了傅斯砚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审视,也有一种老父亲对未来儿媳(或者女婿)的隐秘期待。
门再次被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诊室彻底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黎沅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过身。
刚才那副张牙舞爪、指挥全场的小霸王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双手背在身后,单腿站立,微微低着头。
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用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傅斯砚。
“傅医生,对不起啊。”
黎沅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刻意拿捏的乖巧,“我爸这人就是太紧张我了,平时看电视剧看多了,有点浮夸。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傅斯砚靠在椅背上。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黎沅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并没有因为他的装乖而有所缓和。
刚才那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侵略性去了哪里?
这变脸的速度,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傅斯砚收回停留在座机上的手。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被黎沅用手指点过的检查单上。指节微屈,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黎先生。”
清冷的嗓音打破了诊室的沉寂,“我的时间属于外面那些还在排队等候的真正需要的病患。”
他将检查单往前推了推,语气是不容置喙的逐客令。
“你的脚只是轻微错位,现在已经复位。去拍片,拿药,然后你可以离开了。”
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冷酷得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顾星野见状,赶紧跑过来扶住黎沅。
“走吧沅沅,咱先去把片子拍了。”顾星野压低声音,“这块冰山太硬了,今天这局你老爹已经帮你砸透了,改天再战吧。”
黎沅咬了咬下唇。
脚踝处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但这远比不上被傅斯砚冷漠赶走带来的挫败感。
就这么走了?
那他今天这罪不是白受了?老爹的脸不是白丢了?
不,绝对不行。
黎沅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诊室里四处乱瞟,试图抓住一根能让他留下来,或者能让他明天有理由再来的救命稻草。
视线掠过白色的医疗柜、冰冷的器械盘,最终,定格在傅斯砚办公椅背上。
那里,挂着一件备用的白大褂。
衣摆随着傅斯砚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那上面残存的、混合着薄荷的消毒水味道。
黎沅盯着那件白大褂,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一个大胆且不要脸的主意,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一把甩开顾星野搀扶的手,再次转向了傅斯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