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砚准备合上病历本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短暂的错愕后,瞬间降至冰点。他盯着坐在床上的黎沅,眉心拧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从业这么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奇葩病患。
有讳疾忌医的,有医闹撒泼的,甚至有为了骗病假条装瘫痪的。但他还是头一回碰见,顶着个肿如馒头的脚踝,张口就问幼儿园选址的。
空气中那股清冷的薄荷味似乎又降了几度。
傅斯砚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睫,视线重新落回黎沅红肿的脚踝上。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发力,拇指死死按住错位的关节,手腕借力向上一推。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骼摩擦声在安静的诊室里突兀地响起。
“嗷——!”
黎沅的脑内未来十年规划被这股钻心的剧痛瞬间清空。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生理性泪水直接夺眶而出,顺着眼尾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一瞬间的痛楚让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十指死死抓着身下的白色床单,硬生生扯出几道凌乱的褶皱。
“祖宗!”顾星野在一旁吓得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掉在了地上,“傅医生,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我兄弟这腿还能要吗?”
傅斯砚从容地收回手。
他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没有放过。
“关节轻微错位,已经正回去了。”傅斯砚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接下来去拍个片子,确认没有骨裂就行。”
说完,他将湿巾精准地掷入医疗废物桶,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黎沅还维持着捂住脚踝的姿势。
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看起来可怜极了。但他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黏在傅斯砚挺直的脊背上。
痛是真的痛,刚才那一瞬间他连魂都快飘出去了。
可是这男人下手果决的样子,连带那漫不经心擦手的动作,简直要命的好看。
换作平时,哪个医生敢这么不打招呼就动手,黎大少爷早就掀桌子喊律师了。
但现在,黎沅不仅没生气,心里反而像是有只猫在疯狂挠门。
带着一点受虐倾向的隐秘兴奋感顺着脊椎骨攀爬上来。
这可比圈子里那些唯唯诺诺、连句重话都不敢跟他说的人有意思多了。
“星野,推我过去。”黎沅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顾星野愣了一下,把轮椅推到床边,将这位娇贵的小祖宗扶了上去。
“你还想干嘛?还不嫌丢人?”顾星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警告。
黎沅根本不搭理发小。
他转动轮椅的轮子,直接滑到了傅斯砚的办公桌旁。
轮椅边缘堪堪停在距离傅斯砚修长双腿不到半米的地方。
黎沅双手搭在桌沿上,下巴微微扬起,用那双还泛着水光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傅医生,刚才是我疼懵了胡说八道,你别见怪。”黎沅放软了语调,带着点豪门少爷特有的娇矜,“你这正骨的手法绝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键盘敲击声停下。
傅斯砚敲下回车键,将打印好的检查单从打印机里抽出来。他头也没抬,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眸子扫了单子一眼。
“去一楼放射科交费拍片。”
一张薄薄的纸被推到黎沅面前。
黎沅没有伸手去接。
他反而身子前倾,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混杂着少年的热气,强势地入侵了傅斯砚周身那股消毒水的气场。
“傅医生,我这脚伤看起来挺严重的,万一晚上回去又肿了怎么办?”黎沅一瞬不瞬地盯着傅斯砚微抿的薄唇,“为了方便随时跟进病情,咱们加个微信呗?”
顾星野在后面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发誓,如果不是黎沅现在是个伤患,他一定会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打晕拖走。
傅斯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将黎沅眼底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照得一清二楚。
他见过太多借着看病的名义来搭讪的人。
但像眼前这个,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直白得近乎莽撞的,确实少见。
傅斯砚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面的病历夹上。
“挂号单背面有医院的官方公众号。”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手术仪器,“如果有突发状况,可以拨打急诊电话。复诊直接在公众号上预约我的专家号。”
这套官方说辞,换做脸皮薄一点的人,早就知难而退了。
可他是黎沅。
京海市首富从小捧在手心里惯大的小少爷,字典里就没写过“放弃”两个字。
“公众号那是冷冰冰的机器,哪有傅医生你专业啊。”黎沅丝毫没有被拒绝的窘迫,反而笑盈盈地趴在桌子上。
他用食指点了点那张检查单,指甲圆润饱满。
“扫个码的事,五秒钟。我向你保证,我这人特别守规矩。平时绝对不发朋友圈烦你,更不会半夜给你发些乱七八糟的骚扰信息。”
黎沅顿了顿,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挑起,“除非,傅医生想看。”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陷入死寂。
顾星野只觉得后背发凉,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待会儿血溅到自己身上。
傅斯砚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一面冰封的湖水,倒映着黎沅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脸。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冷白。
笔尖在病历本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黎少爷。”
傅斯砚开口了。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我是一名医生,这里是医院的诊室,不是你少爷圈子里玩恋爱游戏的名利场。”
他将钢笔放回笔筒,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我对医患恋没有任何兴趣。”
傅斯砚直视着黎沅的眼睛,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冷酷,“强扭的瓜不甜,请适可而止,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番话说得极重。
就像是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毫不留情地从黎沅的头顶兜头浇下。
换作平时,谁敢用这种教训的口吻跟黎小少爷说话,黎沅早就一杯温水泼过去,顺便让保镖把人丢出去了。
可今天,黎沅却没有发火。
他看着傅斯砚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副金丝眼镜下透出的禁欲与疏离,心脏反而跳得比刚才更剧烈了。
这男人,连拒绝人的样子都该死的带感。
黎沅慢慢收回了趴在桌子上的手。
他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强忍着脚踝处隐隐作痛的不适感,单脚踩在地上,硬生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由于身高优势,站起来的黎沅恰好能居高临下地俯视坐在椅子上的傅斯砚。
他双手撑在傅斯砚的办公桌沿上,身体大幅度前倾。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一个危险的范围。黎沅甚至能看清傅斯砚领带夹上的暗纹,能感受到男人沉稳的呼吸。
木质香水味与薄荷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交锋,互不相让。
“傅医生。”
黎沅盯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且带着几分痞气的弧度。
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直直地撞了进去。
“强扭的瓜是不甜。”
黎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刷子,在人的心尖上轻轻刮过。
他的目光从傅斯砚的眼睛,缓缓下移,停留在男人微抿的薄唇上。
眼神拉丝,毫不掩饰眼底那股强烈的占有欲。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黎沅双手一撑,又凑近了半寸,呼吸几乎要交融在一起,“我偏要蘸着白糖吃!”
傅斯砚的呼吸滞了一瞬。
握着鼠标的手背上,一根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
黎沅看着他细微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只要这颗瓜落进我手里,吃进我嘴里……”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它必须是甜的!”
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带着豪门少爷与生俱来的骄纵与执拗,直直地砸在傅斯砚的底线上。
傅斯砚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错愕”的情绪。
短暂的寂静后。
傅斯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薄唇微启,准备下达最后一遍逐客令。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门口传来。
原本半掩的诊室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带着雷霆之怒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在走廊里炸响。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我黎震霆的宝贝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