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沅死死攥着那张写着一千万的烫金支票,像是一只被彻底踩了尾巴的猫。
他气得原地跳脚。
那只还没好利索的右脚踝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又开始抽痛,但他根本顾不上。
桃花眼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两团能把人烧穿的怒火,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威严冷酷的大哥。
“大哥你有病啊!”
黎沅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八度,在这空旷的医院大厅里显得震耳欲聋。
这惊世骇俗的开场白,直接把黎渊给骂懵了。
堂堂黎氏集团掌权人,京海市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活了三十年,还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有病”,而且还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亲弟弟。
“黎沅,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黎渊脸色铁青,狭长的双眼危险地眯起,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能把人活活冻死。
“我当然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在发癫!”
黎沅丝毫不惧,手里的支票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他不仅不退缩,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像机关枪一样疯狂输出。
“你以为你是谁啊?演什么古早偶像剧霸道总裁呢?拿错剧本了吧你!”
黎沅气喘吁吁,指着傅斯砚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看清楚!他是医生,是京海一把刀,是救死扶伤的高岭之花!你拿钱砸他,你这是侮辱他,更是侮辱我的眼光!”
黎渊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发问怼得一时语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黎沅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举起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一千万支票,用力在半空中甩了甩。
“还有!这一千万你给他干嘛?他那清风霁月的性格能要你的臭钱吗?”
黎沅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股令人发指的骄傲。
“你把这钱给我啊!我拿着这一千万去包养傅斯砚不好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门诊大厅,包括那八个见惯了大场面的顶级保镖,全都陷入了石化状态。
针落可闻。
黎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那张常年冷酷无情的脸,此刻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震惊得连表情管理都彻底失控了。
包养?
他黎渊的弟弟,黎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
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攥着亲大哥给的一千万支票,大言不惭地喊着要去包养一个男人?
厚颜无耻。
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黎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黎沅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简直是不知廉耻!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而在风暴的另一端。
一直置身事外、犹如一座冰雕般的傅斯砚。
在听到“包养”这两个字从黎沅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那张堪称完美的冷峻面容,终于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皲裂。
这少爷,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矜持?
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傅斯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偏过头,将视线从那张喋喋不休、还透着点得意的小脸上移开。
金丝眼镜的镜片,恰好挡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暗芒。
他修长的手指半握成拳,抵在唇边,极力掩饰着嘴角那股几乎控制不住要向上抽搐的弧度。
荒唐,太荒唐了。
但为什么,在这荒唐的背后,他那颗常年冰封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柔软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了一阵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悸动?
“丢什么脸?我花自己的零花钱追我自己喜欢的男人,天经地义!”
黎沅把支票往兜里一塞,仰着下巴,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样。
“好,很好!”
黎渊怒极反笑,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弟弟已经是鬼迷心窍,无可救药了。
他收回指着黎沅的手,冷冷地扫了傅斯砚一眼。
虽然这个医生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冷淡,但黎渊阅人无数,他能看出傅斯砚骨子里的清高和傲骨。
这男人刚才面对一千万的不卑不亢,倒也算是个有骨气的人。在心里,黎渊勉强给了傅斯砚一个及格分。
但及格,不代表他会同意。
“黎沅,你别后悔。”
黎渊丢下这句警告,连看都懒得再看弟弟一眼。
“大猛,我们走。”
黎渊转身,带着那八个保镖,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劳斯莱斯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车队绝尘而去,只留下一阵汽车尾气。
大厅里的空气终于重新开始流通。
黎沅看着大哥远去的车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这才有空去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脚踝。
他转过身,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邀功的星星。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跑到傅斯砚面前,把刚才那张一千万的支票掏出来,豪气干云地塞进傅斯砚的白大褂口袋里。
他要告诉傅斯砚:看,我大哥给的钱,我都给你攒着!以后我养你!
“傅……”
黎沅刚开口,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凝固了。
他看到,在傅斯砚的身后。
一个穿着劣质灰色西装、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穿过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直直地朝着傅斯砚走来。
那个男人留着稀疏的头发,脸上挂着一种市侩、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一只看到了腐肉的秃鹫,让人从骨子里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他无视了站在一旁的黎沅,径直走到傅斯砚面前。
“斯砚啊。”
中年男人的声音轻浮且油腻,带着一种刻意套近乎的恶心感。
“刚才那排场可真够大的啊。那个有钱人,是你病患家属吧?”
男人的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傅斯砚那一身干净考究的白大褂,又看了一眼医院大门外已经消失的劳斯莱斯车队方向。
他搓了搓手,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看来你现在在这大医院里,混得挺不错啊。认识这么有钱的老板,随便漏点缝隙,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黎沅站在几步开外。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个中年男人出现的一瞬间,傅斯砚周身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不是面对无理病患时的冷漠,也不是面对他黎沅胡闹时的无奈。
那是一种……
仿佛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极寒。
傅斯砚那双一直平静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男人挺直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即将拉断的弓,握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抖。
那是极致的厌恶,和深不见底的隐痛。
黎沅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会让这座向来无坚不摧的冰山,露出这样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