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防火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楼道里常年不见阳光,光线昏暗,只有声控灯在感应到开门声时,苟延残喘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惨白的冷光。
黎沅放轻脚步,像一只怕惊扰了主人的猫,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水泥灰味,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薄荷消毒水香气。
傅斯砚就站在楼梯转角处。
男人低垂着头,脊背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
在这片昏暗逼仄的空间里,他平时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清冷感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孤寂得像是一座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岛。
他没有戴那副总是用来伪装情绪的金丝眼镜。
那双捏着手术刀、曾经救过无数人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身侧,指节依然泛着隐隐的苍白。
黎沅的心脏又是一阵揪痛。
他咬着嘴唇,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一瘸一拐地走下几级台阶,停在傅斯砚面前。
他没有开口问“你没事吧”。
也没有像那些自以为是的旁观者一样,去探寻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到底留下了怎样血淋淋的伤疤。
黎沅知道,对于骄傲的傅斯砚来说,任何同情和追问,都只会在那道伤口上撒盐。
黎沅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
轻柔地,像试探般,扯住了傅斯砚白大褂的一片衣角。
布料微凉。
傅斯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失去眼镜遮挡的浅褐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眼底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敛去的戾气和痛苦。
黎沅没有退缩,迎着那道几乎能把人冻伤的视线,仰起了那张漂亮张扬的脸。
“傅医生。”
黎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心疼,“别难过。”
他没有说“别生气”,而是说了“别难过”。
因为他看穿了这个男人冷酷外表下,那颗鲜血淋漓、还在因为被至亲之人吸血而隐隐作痛的心。
“那种垃圾爹,根本不配让你伤心。”
黎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仿佛只要傅斯砚点点头,他立刻就能冲出去再把那个男人揍一顿。
傅斯砚看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的笨蛋少爷。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死寂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波动。
垃圾爹?
这二十多年来,无数人劝他要大度,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说血浓于水。
只有这个人,这个连自己受伤都会哭鼻子的小少爷,会毫不犹豫地跟他站在同一阵线,把那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骂作“垃圾”。
“你不用忍着他们,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黎沅松开扯着衣角的手,转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件白色的海马毛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憨。
他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许下承诺,眼神纯粹而坚定。
“以后,小少爷罩着你!”
傅斯砚微微一怔。
他看着黎沅那副豪气干云的样子,胸腔里那股淤积的郁气,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
“你罩着我?”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对啊!”
黎沅以为他不信,急得往前凑了半步。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像个土财主一样疯狂炫富。
“我大哥虽然脾气臭,但他每个月给我卡里打好几百万的零花钱呢!我二姐也经常给我塞私房钱,我爷爷还有信托基金……”
黎沅越说眼睛越亮,最后大手一挥。
“我以后把零花钱全给你!你要是缺钱,就花我的!你要是不想在医院干了,我就给你开家私人医院,你天天当院长,谁也不敢欺负你!”
“那个老东西要是再敢来找你要钱,我就让保镖打断他的腿!医药费我出!”
霸道,直白,俗气到了极点。
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真诚。
傅斯砚看着眼前这个发光的小太阳。
那层常年包裹在心脏外围、坚不可摧的寒冰,终于在黎沅这番近乎荒唐的表白中,彻底开始消融。
男人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柔和下来,眼底的冷厉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泥沼里,不见天日。
可现在,竟然有个傻子,不仅不怕弄脏衣服,还兴冲冲地带着满箱的金条,说要跳下来陪他。
“你的钱,还是留着买那些粉色的小熊饭盒吧。”
傅斯砚轻叹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呢喃。
黎沅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弯成了两弯新月。
他知道,傅斯砚这是在跟他开玩笑。这座冰山,终于被他凿开了一道可以透气的裂缝!
“饭盒才值几个钱。”
黎沅嘀咕了一句。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手忙脚乱地在黑色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摸索着。
“傅医生,你等一下。”
黎沅从口袋最深处,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还是他刚才在急诊大厅,从用来哄小女孩的糖果盒里顺来的最后一颗。
因为一直被他揣在兜里,又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糖纸已经有些微微发皱,连带着里面的奶糖,都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温热。
黎沅小心翼翼地剥开蓝白相间的糖纸。
露出里面那颗圆润、散发着浓郁奶香味的糖块。
他没有问傅斯砚吃不吃甜食。
而是直接垫起脚尖,将那颗还带着自己指尖温度的奶糖,直直地递到了傅斯砚微抿的薄唇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