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岳倪一个激灵从屏幕前弹起：“看范文！学习呢！”
“你那眼神是学习的眼神？”
邱秋扫了眼屏幕，
“研究了一小时，打字了吗？”
“马上写！”
邱秋回头喊人：“桃桃。”
“哎。”
“带下菜鸟。”
“行。”
邱秋走了。
桃桃从自己的工位挪了下椅子，滑到闻岳倪旁边，
“你以前写过吗？”
“……没有。”
“不用怕，上手快的。”
“老板娘的手册看着吓人，核心就一样，”
她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想象你想睡的人，赤条条站在面前，摸得到吃不到，把那种感觉写出来就行。”
闻岳倪的脑子很不争气地弹出了画面。
陆拾彦靠在床头，纱布缠着小臂，眼皮半掀，底色很深的眼睛从额前碎发后面看过来。
高冷得不像话，说出来的确实“尺寸选小了”。
台词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闻岳倪“啪”地关掉画面！
“想到了？”桃桃盯着他看。
“没有。”
桃桃把椅子又滑近了几分，
“对了，老大收稿很严，”
“蛤？”
“上周有人写，'他霸道地把她抵在墙上'。”
桃桃背诵邱秋的批注：“承重墙还是石膏板？贴了瓷砖后脑勺疼不疼？刮大白，衣服沾不沾灰？没细节全是耍流氓，”
“这种也不行，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老大回复：“低沉到什么程度？大提琴？还是下水道？'响起'这个词删了，你响个我看看？”
“哦!还有一个经典错误！”
原文：“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氛。”
老大挂群：“气氛又不是煤气，弥漫什么？你告诉我谁在暧昧？哪个动作暧昧？”
“暧昧是个结果不是个描述，单身狗不会写，多逛逛夜店找点灵感啊！”
“那个，'他低头吻了上去'，也要注意，老大点过。”
“'接吻之前有没有确认口腔卫生，上一顿吃的什么，韭菜还是蒜，进去多少？写清楚。”
太硬核了！
果然是万般苦，众生渡，我靠恩怨搞财富，
闻岳倪回头看了眼邱秋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
隔着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但不影响杀气散发。
“对了，”桃桃提醒，
'他的眼神暗了暗'使用频率要注意。
上个月有个新人连用十七次，老大叫他去办公室谈了四十分钟。
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是灰的。”
桃桃拍了拍他的肩膀。
“写之前先想清楚三件事：谁，在哪，为什么做，把这三个问题回答了，剩下的就是填词。”
她椅子一蹬，滑回工位，戴上耳机，开始码字。
闻岳倪盯着空白文档的光标闪了整整十分钟。
小竖线一下一下地跳，跟催命似的。
旁边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一指禅大爷，像啄木鸟一样戳在每一个字母上，速度不快，
但从未停过。闻岳倪的余光扫到对方的屏幕，
“少将的手覆上猎物的后颈：乖，自己来!”
闻岳倪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真的没看错吗？文笔这么野？
大爷的一指禅停了，转头看了过来，
“小伙子，放开了写。”
闻岳倪把目光挪开：“……大爷，您这个少将——”
“怎么了？”
“……挺猛的。”
大爷靠回椅背：
“我这辈子啥大风大浪没见过，退休了写点刺激的，赚点零花钱，怎么了！”
“你越收着，字干巴，哪来的米啊！要骚气，懂吗？”
闻岳倪看了眼自己屏幕上的零。
又看了眼大爷屏幕上的二千五。
行。
他手指搭回键盘。
开始打字。
“顺着侧腰擦过，”
脑子里蹿出来的画面是昨天给陆拾彦涂碘伏。
棉签滑过皮肤，腹部的肌肉线条！
闻岳倪的耳朵开始烫。
继续打。
“对方的呼吸变重，”
脑子里是陆拾彦咬着杯沿喝水的时候，鼻息扑在他指尖上的温度。
闻岳倪停了。
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键盘旁边。
大爷探头过来：“怎么了？卡文了？”
闻岳倪闷在胳膊里说：“没有，取材中。”
大爷“哦”了声，继续一指禅。
桃桃从另一侧探过头：“你的耳朵好红。”
闻岳倪：“空调太热了。”
桃桃看了眼墙角，丝带纹丝不动，机器根本没开。
她没拆穿，把头缩回去了。
闻岳倪重新开始，
他脑子里的素材库此刻非常充裕，
陆拾彦让他试体温的时候手腕内侧皮肤的温度，
换药时指尖碰到手腕那一下对方手指无意识微弯的弧度，
吃粥时对方说“你那碗看着更好吃”的语气，
还有那句“尺寸选小了”之后整个房间静止的瞬间。
闻岳倪发现了可怕的事实：他不缺素材。
缺的是脸皮。
第三次把脸埋进胳膊的时候，鳅鳅姐路过开训，
“唉唉唉！大兄弟！你是在上班还是在祈祷？”
闻岳倪从胳膊里弹起来：“在写在写！”
鳅鳅姐瞥了眼他的屏幕，字数显示：三百一十五。
鳅鳅姐没说话，但她喝水的表情，
闻岳倪读出了内涵“饭桶一个”。
咬牙继续。
四点十分，闻岳倪把第一篇试稿发到了鳅鳅姐的邮箱。
四千三。
鳅鳅姐在里间办公室打开文档。
前半分钟，随便看看。
一分钟，眉头拢了下。
两分钟，嘴角那根没点着的烟抽了下来。
三分钟，她往前坐了坐。
五分钟看完。
鳅鳅姐发消息摇人，
“你进来。”
闻岳倪站在办公桌对面。
鳅鳅姐盯着他看了两秒：“以前真没写过？”
闻岳倪摇头。
鳅鳅姐在屏幕上往回翻，：“字感不错，让人起了鸡皮疙瘩。”
闻岳倪心想：那是因为是真的。
鳅鳅姐话锋一转：
“结尾写的什么东西？'两个人各自别头'，是在写散文还是在写检举报告？”
“最后一句要让人想翻下一页，你懂不懂？改。”
闻岳倪回去改了。
第一版结尾：“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了很久。”
鳅鳅姐：“老土。”
第二版：“呼吸还没平复下来。”
鳅鳅姐：“干瘪。”
第三版：“两个人之间只隔了拳头的距离。”
鳅鳅姐把文档关了发回来，批注只有一个字：无。
闻岳倪坐在工位上，精神状态接近崩溃。
桃桃小声说：“老大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闻岳倪不说话了。
第四次。
没招了！
他把陆拾彦说“尺寸选小了”的名场面，写了进去。
直接发了。
里间安静了四分钟。
鳅鳅姐的巴掌拍在桌面上。
“就这个感觉，”
“谁教你的？”
闻岳倪面无表情：“生活。”
鳅鳅姐在稿子上标了个“B+”，
“培训缩短一天，过稿开始算钱，”
“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坐班，其余时间远程交稿。”
闻岳倪在心中感慨，自己果然是天赋型选手。
鳅鳅姐敲了敲桌面。
“听到没？”
“听到了，邱总。”
鳅鳅姐满意了。
下午五点，下班。
秃顶大叔关了电脑起身，伸了个懒腰，
大爷摘下老花镜揣进胸口袋里，
桃桃收拾东西走到闻岳倪旁边，递了个白色塑料袋。
“给你的，老大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