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闻岳倪走进工作室。
今天比昨天早了十分钟,不是积极,
是在出租屋待着老看门,浑身跟长了草似的,实在坐不住!
格子衫大叔在打字,秃顶反光,余光瞥了他一眼算打过招呼。
油头瘦高男面前放了杯枸杞水,手指在键盘上稳得像缝纫机。
一指禅大爷今天没来,桌上贴了张纸条,腰椎间盘突出复查。
桃桃坐在对面,嚼着话梅。
看见他进来冲他举了下袋子,“要不要”。
闻岳倪摆了摆手,那玩意儿看着就好酸。
也就泡雪碧还行,单吃可算了吧!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构思新稿框架。
手指落下去的那刻,画面自动弹出。
凌晨。
陆拾彦翻身,
“气味跑出来了。”
声音不高,带着浅眠出来的低哑。
雪松味从对方的皮肤上渗出,不是扩散而是包裹,铺天盖地地把人兜进去。
给人成为网中猎物的错觉。”
手指摁在唇上。
指腹的温度偏凉,
他吻上去的时候很激动。
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凑上去逮着亲第二次。
手指在键盘上飞了起来。
进入心流状态。
四千字。
一气呵成。
中间没有抬头,没有停顿,
打字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倍。
不是技术提升。
是素材太足。
每个触觉都有坐标,每个气味都有温度,每句对话都带着原声回放。
他是在默写。
桃桃路过他身后去接水,视线无意识地扫了眼屏幕。
走了两步。
停了。
退回来又看了一眼。
“……哇哦。”
声音不大,但格子衫大叔的打字声停了半秒。
闻岳倪没抬头,耳朵尖却开始发烫。
桃桃小声问,
“你今天吃什么了?”
闻岳倪抻了下脖子,“馒头。”
“那不至于写成这样啊。”
闻岳倪没接话,保存文档,提交审稿通道。
不知道在工位上发呆了多久,
邱秋从里屋出来。
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稿纸。
邱秋在他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翘了条腿,稿纸搁在膝盖上,
看着闻岳倪。
那个眼神不是审稿,
是审人!
“倪仔。”
“你这篇稿子,和昨天那篇,怎么说呢!”
“昨天是隔靴搔痒出火星,今天是遮羞布都没了,见真章。”
闻岳倪的耳朵红到冒烟,
邱秋没放过他。
“后颈的力道,写得我手心发麻。”
“嗅觉描写,”
“你是把鼻子焊在人家脖子上了对吧!”
桃桃在工位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格子衫大叔头埋得更低了,假装在看自己的屏幕,但鼠标没动。
闻岳倪心虚的狡辩,
“邱总我参考了范文库。”
邱秋转头看他。
“范文库我都审过,没看到这种写法?”
闻岳倪闭嘴了。
邱秋把稿纸合上。
“评分,A减。”
“进步速度,惊人。”
“但我要提醒你。”
邱秋把椅子往闻岳倪的方向挪了半步。
压低了声音,不是老板的口吻,是长辈的关心,
“你的天赋我认了。”
“但是倪仔。”
“我不希望你上班不满三个月,就进入孕妈状态。”
闻岳倪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邱秋没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你现在的经济条件。”
“哪一样扛得住孩子?”
闻岳倪想要解释“姐我……”
邱秋抬手,截断了他忽悠人的理由,
“我没问你有没有。”
“我说的是节制。”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你不出一年就该申请产假了。”
闻岳倪一动不动坐着,僵在椅子上寸步难移。
他没敢接话。
不是因为邱秋说得重,是因为邱秋每句话都踩在了他最怕的那个点上。
她不知道避孕药吃晚了。
不知道赠品废了。
不知道今天早上他又漏服了一颗、刚才在家补上的
不知道他手机日历上有个问号,是查验生命的倒计时。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从擦边稿件,推断出“夜生活质量发生了质的飞跃”。
然后以长辈的身份,出声提醒。
要是知道真相,非教训他不可。
闻岳倪低头,盯着桌面上的水渍。
邱秋投来敲打的眼神“听到了吗?”
“知道了,姐。”
邱秋站起来,
“稿纸拿回去过一遍,有几个地方第二遍能更好。”
闻岳倪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滩还没擦完的水渍。
桃桃走过来,递了包纸巾。
“老大是为你好。”
闻岳倪抽了两张擦桌面。
他知道。
所以才怕!
*
同一时间。
城市另一头,私人会所
陆拾彦到的时候,光头没拦他。
不是因为他出示了什么证件,
是因为另一端已经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平头男人,
隔着十来米冲门口的人点了个头。
光头恭敬的让开。
走廊很长。
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还有暧昧的香水。
陆拾彦的存在比两侧的墙壁更压迫。
平头男人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等着。
“陆总。”
陆拾彦看了他眼,没应。
平头男人也不介意,伸手推开了拐角处的暗门。
门里面是VIP包厢。
沙发是红色的真皮,
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开封的高度白酒和不锈钢桶。
桶是空的,看起来很大,放两个西瓜都绰绰有余。
包厢右侧有一面单向玻璃。
对面是更小的隔间。
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
头发乱成鸡窝,嘴角有道已经凝固的血痕。
两个马仔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
陆拾彦看了三十秒。
平头男人站在门口,没敢出声。
他跟了陆拾彦七年,从最风光的时候到现在。
不是忠心。
是怕。
陆拾彦收回视线,转身走进隔间。
马仔退到墙角。
中年男人是陆拾彦前公司的财务总监。
“陆……陆总。”
陆拾彦没应声。
他走到茶几前停下。
白酒整整齐齐码着,瓶身上印着“七十二度原浆”,玻璃瓶颈在顶灯下反着光。
他拿起一瓶。
右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把刀。
刀尖抵在瓶颈下方一厘米的位置。
手腕转了半圈。
“咔”。
一声脆响。
瓶颈整块断落,切口平整,玻璃碴一颗没崩。
他把断掉的瓶颈放在茶几上,玻璃碰桌面的声音很轻,轻到马仔都没敢去看。
酒液从断口涌出。
倒进了不锈钢水桶里。
白酒的声音在隔间里被放大了两倍。
七十二度的烈酒。
辛辣的气味在三秒之内灌满了空间。
李会计的喉结动了下。
陆拾彦放下空瓶,拿起第二瓶。
同样的手法。
“咔。”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轻。
液面升到了桶的五分之一。
李会计的牙齿开始打架了。
第三瓶。
“咔。”
酒倒桶里,液面升到了五分之二。
第四瓶,第五瓶,直到将容器装满。
陆拾彦把空瓶放下。
没急着说话。
他在李会计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姿势很随意,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往后靠着。
运动裤的裤腰在坐下的时候又松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段皮肤。
他没注意,也没在意。
“李会计。”
声音不大。
很温和。
李会计的身体抖成了筛糠。
“陆、陆总……”
陆拾彦看着他。
眼睛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像看份报表上的数字,需要核实,仅此而已。
“我的钱,”
“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