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路口。
闻岳倪亲眼看着一米九二的背影拐进一条他完全不认识的岔巷,
头顶拉着晾衣绳,花花绿绿的万国旗随风飘扬。
他猫在后面跟着,走近发现高大的身影凭空蒸发。
一只黄毛的流浪狗趴在地上啃骨头,
闻岳倪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他全程靠一双肉眼和两条腿。
陆拾彦一个拐弯,人没了。
闻岳倪直起腰,擦了把汗,
“Enigma体质是不是自带反跟踪雷达?”
他在心里把陆拾彦念了个半死。
你是人是鬼?怎么消失的?翻墙?
想到这里忍不住把炮火转向自己:
八个路口都跟住了你飘了是吧?
松懈了是吧?第七个路口差点丢,没长教训是吧?
越想越气开始骂:
一个跑一个追,像什么?城管追小贩。
小贩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他连人家去见谁都不知道。
闻岳倪走回巷口,站了一会儿。
来路上八个路口在他脑子里排成队,忽然发现不对。
从出租屋到这儿,他保持五十米跟了这么久,
中间蹲了四次、绕了两个垃圾桶、被报纸拍了一次脑袋。
陆拾彦全程没回头。
闻岳倪手插裤兜,
生气。
小心眼的家伙绝对在整他,连见谁都不告诉他就算了,还不让跟。
无名火蹭蹭往上冒,肺都要炸了。
不让跟你回头说一声不就行了,消失干什么?跑是几个意思?拿着一百块重新开始?
闻岳倪拍了下自己后脑勺。
“别给自己加戏。”
他往回走,毕竟下午还要上班。
没心情继续当侦探。
发现跟踪的时候光顾着盯人,完全没注意路。
现在要原路返回,八个路口他瞎了,不知道哪个是来时的、哪个是走岔的。
手机拿出来开导航。
定位飘了三条街,
他抬头。
头顶是一家理发店,他对着手机吐槽。
“晕得比我还厉害。”
凭记忆往回找,第三个路口拐错了一次;
第五个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他有点印象,往左走;
第六个路口是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他来的时候闯了。
走到第七个路口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热气。
馒头摊。
笼屉码了六层,白胖白胖的大馒头冒着蒸汽。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
价格朴实,一块一个,一袋十八(二十个)。
能买,划算!
闻岳倪掏钱。
“一袋。”
大姐利索地从笼屉里夹馒头。
“小伙子,二十个馒头你一个人吃?”
“不是一个人,”
“家里还有一个。”
说完他的手顿了下。
不是顿在嘴上,是顿在脑子里。
大姐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朵花,“那你家那口子有福。”
闻岳倪嚼着馒头,脚步加快。
馒头很扎实,面香在嘴里散开,
脑子里开始摆台,正反双方各就各位。
正方发言。
“陆拾彦说了'回来',有录音吗?没有,但说了就是说了。”
“退一万步,他不回不是更好吗?烫手山芋自己走了,虽然钱废了,但命在,好事啊!”
反方立刻反驳。
“说的是什么屁话!钱不要还的吗?”
“你看那人,跑起来影子都追不上,储蓄罐跑了,你就等着被追债的上门噶腰子吧!?”
第三个馒头咬下去。
正方追加论据:“你们昨晚——”
闻岳倪嚼馒头的速度慢了半拍。
正方清了清嗓子:
“要对自己有信心,昨天很和谐,虽然道具出了问题,但体验到位的,他会回来的。”
反方冷笑。
“你他妈保护措施一个都没成,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人家潇洒完拍拍屁股走了!剩下的全是你的!”
“有闲工夫搁这儿为那个死渣男伤春悲秋,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余额,想想未来的奶粉钱和尿不湿去哪儿讨!”
闻岳倪的太阳穴跳了下,第五个馒头吞完,感觉有点噎。
像他七上八下的心情。
正方救场:
“不要慌!他早上给你煮了面!亲手切的榨菜!刀工快得你舌头都跟不上!”
“一个Enigma,未来商业帝国的掌权人,给你煮面!这种行为意味着……”
反方补充:
“意味着他吃饱了有力气跑了。”
闻岳倪用手背擦了擦嘴。
接受自己即将成为冤大头的事实!
他提着馒头袋子往公交站走,视线扫过路边的店铺招牌。
洗衣店,打印店,五金店,一家关了门的棋牌室。
没有一家店写着“Enigma行踪查询服务一次十块”。
“算了,随缘吧。”
公交等了七分钟,扫码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馒头袋放在膝盖上,散发着面粉和蒸汽混合的味儿。
旁边一个大爷探头看了看他的袋子,“小伙子买嘎西多?”
“自己吃的。”
“年轻人胃口真好!”
*
回到302,开门的时候闻岳倪下意识看了眼屋里。
空的,没人。
把馒头袋放在桌上,发了会儿呆。
想起一件比陆拾彦消失在巷里更要命的事。
他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在袜子堆里扒拉。
石化了!
昨天写稿,回家,避孕药掉马,恋爱脑兜底,吃饭,“上来睡”
同床,信息素,亲吻,伞废。
终于轮到了重点,妈的!忘吃药了!
凌晨发生的事,到现在过了多少小时?
他掰着手指头算。
越急越得不出结果。
总结下来就是人祸。
百分百自己的锅。
怪他自己先贴上去的?怪他脑子被雪松泡软了?
闻岳倪蹲在地上,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把他送走!
他把药片从铝箔里摁出一粒,拿起水壶倒了半杯凉水。
吞的时候感觉药也在嘲笑他。
他打开手机,倒计时的问号比昨天大了一圈。
闻岳倪走到床边倒下。
后脑砸在枕头上。
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雪松。
他把脸贴到枕头上埋了三秒。
好闻,很高级。
想想不对弹了起来,头发被静电带得炸开一撮。
“陆拾彦果然是个祸水。”
声音不大,带着认栽后的平静,
忍不住诱惑,又躺了回去。
“反正已经闻了,多闻一秒也不多。”
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标题:管好自,想想不对删了,太直白,万一被翻到丢人。
换了个:资产管理方针调整。
开始打正文。
“停止跟踪行为。”
成本高,收益低,体力消耗大,
“不主动追问去向。”
问了也不说,浪费口水,还显得自己控制欲强,不利于维护恋爱脑人设。
“情绪投入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
参考银行理财稳健型配置。
高风险标的不宜重仓,目前已出现非理性行为(包括:亲吻、跟踪、吃醋未遂),需立即止损。
他抬头看了另一个枕头,是陆拾彦的。
又加了补充。
“睡觉保持安全距离,严禁越界。”
写完发现难度太高。
清醒的时候还好说,睡着了咋整啊!
闻岳倪挠了挠头,保存后退出。
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要到工作室坐班。
陆拾彦还没回来。
他把馒头又看了一遍,确认袋子绑好,出门!
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