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清汤还是红烧？红烧我现炒浇头，十分钟——不，八分钟！”
飞疙往灶台方向走。
邱秋拉开塑料凳坐下，拍了拍桌面。
“不是来吃饭的，东西查到了吗？”
飞疙刹住车，走到对面坐下。
灰猫趁机窜上桌面，被他一巴掌拨下去，
猫落地无声，回头看了他眼，尾巴甩了两下，识趣地窜到门口趴着。
飞疙口袋里掏出张纸。
“查了。”
“这个。”
邱秋打开看了三秒。
换了个角度。
还是没看懂。
“妈的。”
“确定不是在对暗号吗？”
“这是什么？'闻'？还是'问'？还是你画了个乌龟？”
飞疙把纸转了个方向，“这是'闻'！这一横——你看这一横，很明显的！”
“逗我的吗？”
眼瞅着秋秋要发火，飞疙决定口述。
“这是我让以前的老关系帮忙查的，能查到的就这些，再往深了走……碰壁了。”
“碰什么壁？”
飞疙的嗓门降了下来。
“有人在前面挡着，不让查。”
门口的灰猫动了下耳朵。
面馆里没别人，只剩浓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往天花板上飘。
飞疙低头看纸，
“闻岳倪的老子，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官方记录，是一份就医报告。”
“诊断结果，抑郁症。”
“时间，在你小姐妹走之前，大概一年左右。”
邱秋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她一直以为那孙子是在外面潇洒，
没想到病了。
“后来呢？”
“这个人所有的记录就断了。”
“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跟突然走了一样。”
“我没死心，托人问了闻家以前帮忙的阿姨。”
“说法是，'送去了国外高级疗养院'。”
“去了哪个国家，哪个城市，什么疗养院，不知道。”
“阿姨只知道一件事。”
“某天有人来接，黑色商务车，停在闻家楼下，那老小子是被扶上去的，阿姨在窗户里看到的，车牌……”
“没记住。”
飞疙挑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记住了，你刚才就不会摊手。”
灶台上的卤汤噗了声，溢出来一点嗞的声响。
飞疙扭头看了，没动，又转回来。
邱秋把茶杯里的水喝了口，温度刚好，
“太规整了。”
“我也觉得。”飞疙接过话，
“做饭打扫的阿姨，日常用语是'去治病了''去外面了'，不会说'高级疗养院'。”
邱秋的目光从“调查”变成了“警觉”。
变化很细微，但飞疙看出来了。
他拿起筷子，敲了下桌面。
“秋秋。”
“说句不好听的。”
“一个活人，死没见尸，走没留底，凭空蒸发。”
“寻常百姓没这通天的手段。”
“不是水下的王八，就是岸上的老爷，甚至可能是黑白通吃的狠角色。”
飞疙捏了捏下巴上的胡茬，
“也不知道那老腊肉得罪了谁。”
“没查到什么东西还好，真查出什么脏事，”
“祸就来了！”
筷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止住。
“闻家那小子现在过得挺好的，以前的事就算了吧。”
邱秋的眼神闪了下。
很快，快到飞疙都没注意。
那小子过得一点都不好。
蹲坑手机掉马桶、写擦边文卡稿、身上的钱加起来还不够还某呗的零头，
更别提他身边还蜷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天的Enigma。
想打死那小赔钱货扔马路上，话到嘴边，又转了方向，
“挺好的，有份工作了，人也懂事了不少”。
假话不是骗飞疙。
是怕他担心。
飞疙这个人，你跟他说“过得不好”，他第一反应不是分析——是掏钱。
然后第二反应是“秋秋你是不是又操心了”。
然后第三反应是皱着那张大饼脸说“你管太多了”。
但他不会阻止她管。
从来不会。
他只会在她背后多煮碗面。
邱秋把茶杯放稳。“你怎么突然劝我别查了。”
“以前在道上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
“破门砸场子、追人三条街、被砍了，还能回头把人按在地上的刺头，从良了？”
飞疙端起面前破口的杯子，灌了口凉茶
语气变了。
不是大型犬，不是面馆老板，不是怼天怼地的粗嗓门硬汉。
是个见过血的人在说实话。
“金盆洗手后就没了关系。”
“查查事情还好，真被人追着砍。”
“跑不动了。”
他看着邱秋。
“而且我跑得掉。”
“你跑不了。”
面馆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狗在叫，灰猫伸出半个脑袋，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又缩了回去。
橘黄色的光打在街面上，让人莫名觉得冷。
邱秋一言不发。
飞疙把纸条折好，揣回兜里。
邱秋靠在椅背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不是来电，是之前设的闹钟，
提醒她晚上审稿。
按灭屏幕，想到那倒霉孩子用着“陆拾彦的手机”。
六百八十九万买回来的人，反过来把手机借给买他的人用。
关系歪得邱秋想到就疼。
把手机揣回兜里，邱秋开口。
“小岳走的时候。”
“是我给收的尸。”
飞疙端起茶杯的手顿了。
邱秋看着桌角的辣椒罐子，上面的贴纸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皮。
“入殓的时候我看过她的脸。”
声音不高不低，就是在陈述记了很久的事。
“不像是'正常走的'。”
飞疙的表情凝了下。
手从围裙口袋里退出来，放在桌上，没说话。
邱秋抬头看他。
“我不查了。”
“但这件事我记着。”
飞疙看了她两秒，低头笑了，
不是开心，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他管不了。
从认识她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哪次成功过。
飞疙吸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嗓门重新上线，
“不说了！吃面！”
切换速度比变脸还快。
“今天给你加卤蛋！双黄的！”
掀开锅盖下面，热气一涌，圆脸在白雾里忽隐忽现，
“卤了五钟头，保证咬下去爆汁。”
邱秋被他这个弹射式恢复整得嘴角直抽：“你这人格切换的速度，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飞疙大勺往锅沿上一磕，开始捞面，
“考虑了啊！”
“秋秋饿了就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会想查危险的事情，吃饱了就不想了！”
“太扯了！”
“不会的！我这个脑回路非常完美！”
水翻滚的声音盖过了巷子里的风，
“吃面能解决百分之八十的烦恼！剩下百分之二十……”
“加个卤蛋就够了。”
邱秋想骂他。
忍住了!
这人说正经话的时候太清醒，说废话的时候又太真诚，
搞得她每次想生气都会在中间被截一下。
飞疙在灶台上忙活起来。
面条入碗，卤蛋从锅里捞出来切开，
果然是双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