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彦靠着墙,
空出的手从裤兜里翻出烟盒。
火苗舔上烟头的霎那,不愉快的记忆涌上心头。
“你的生活他不合适。”
烟雾从鼻腔出去,薄薄的一层,被穿堂的风拉的很长。
回溯过往,全是他踢人出局的画面。
多的是跪地苦求、拍桌痛骂,哪怕以死相逼也大有人在,
最后那些人的结局都一样——拿钱走人,或者不拿钱也走人。
从来没有一个坐在奶茶店里,用谈加盟的语气,要求他滚的!
陆拾彦吸了口烟,仰头。
云很薄,有只流浪猫从垃圾桶盖上跳下,看了他眼,跑了。
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嫌弃!
陆拾彦把烟头踩灭!
“不是我先招惹他。”
“是他先惹我。”
声音很轻,字里行间的底气一分不少。
眉宇间却有一丝无处搁浅的落寞。
推开302的门,空气里的雪松和青柠冷茶交织在一起。
让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床上的人趴成煎饼,脸埋在枕头里,正在发出一连串语义不明的哼哼:
“嗷。”
“嗷嗷。”
“嗷——嗷——嗷——”
像只搁浅在礁石上的海洋生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闻岳倪喃喃自语:
“下辈子投胎老子一定要当水母……没有骨头……就不会酸……”
听到动静,
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弹了起来。
“玉米球?!卤蛋?!”
嗓门比刚才“嗷嗷嗷”高了两个调。
“给我给我给我。”
陆拾彦看着他。
残留在心口那一星半点的不快,就这么没了。
被个“嗷嗷嗷”叫的皮猴清的干净。
他把塑料袋搁桌上。
“自己过来拿。”
闻岳倪的手停在半空:“……你就不能递一下吗。”
“不能。”
闻岳倪做了三秒钟的利弊分析。
陆拾彦没在桌边等他。
走到床尾坐下,拆了包卤蛋,卤香味飘了过去。
没递。
搁在自己膝盖上。
闻岳倪的眼睛黏在蛋上。
腰疼和嘴馋打了一架。
嘴馋胜!
他用虾蛄匍匐前进的姿势,往床尾的方向挪动。
卫衣领口因为拉扯往下滑落了一大块,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和薄薄的肩胛骨。
展示了活脱脱的虾蛄求偶。
脑袋差点怼到陆拾彦的腿上。
伸手精准地把卤蛋从那人膝盖上薅走。
陆拾彦低头看着闻岳倪的头顶,发旋,后脑勺。
闻岳倪咬了一大口卤蛋:“你不吃?”
“不饿。”
“那玉米球也归我了?”
“你去拿。”
闻岳倪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转头看陆拾彦。
“……帮我拿过来,”
“……帮我拿过来嘛。”
“……帮我拿过来啦。”闻岳倪把最后一点卤蛋塞进嘴里,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腰酸。”
陆拾彦起身,走到桌边,把玉米球和剩下的卤蛋拿过来,放在闻岳倪够得到的位置。
顺手把他蹬掉的毯子拽了回来,盖在他腰上。
闻岳倪拆着卤蛋。
陆拾彦坐到沙发上翻书。
闻岳倪啃着玉米球,边嚼边含糊开口“邱姐来过。”
“她让我去看一个同事。”
“工作室那个一指禅大爷,好几天没来了。”
“嗯。”
“我等会儿出趟门。”
“你走得了?”
“……站着坐公交应该行。”
陆拾彦翻了一页书,没评价“站着坐”的矛盾。
四十分钟后,闻岳倪出门。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经过二楼的时候自动屏住了呼吸,
202关着,沈殁因大概出去干活了。
谢天谢地。
他实在吃不消对方的交流路数。
公交上人不多。
闻岳倪扶着拉环站在后门附近,给邱秋发消息。
“在去老王家的路上。”
对方回了个“嗯”。
“到了先别进去,门口看看情况。”
闻岳倪没多想,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到站。
闻岳倪顺着导航往里走,刚到门口就看到两个穿制服的人。
社区民警。
年轻的,拿着对讲机:“对,还是不开门。”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蹲在台阶上翻工作本,
气场非常接近“被甲方折磨了一下午的乙方”。
年纪大的那个朝门喊:“王叔!我们真是来帮忙的!”
没人回应。
闻岳倪走到民警跟前。
“你好,请问王叔家什么情况?”
“你认识王大爷?”
“同事。”
“辖区接到反诈中心移送的线索,有人通过社交平台以交友的名义对独居老人实施诈骗。”
“犯罪嫌疑人在外地已经落网了,供出了一批受害人名单。”
“其中有你这位王叔。”
“金额不算最大的,但他一个人住,我们怕出事,上来看看,”
“敲了四十分钟,不开,打电话也不接。”
年长民警搓了搓手:
“我们也不能破门啊,只是想让他配合做个笔录。”
“钱还有机会追回一部分,就是他得先承认被骗。”
闻岳倪:“他不承认?”
“一个字都不认。”年轻民警苦笑。
闻岳倪:“……”
“老小子,熊孩子,愁死人了。”年长民警把工作本合上。
“我试试?”
闻岳倪抬手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老王的声音,中气十足。
“没人!”
“王叔,是我。”
门里静了一秒。
“小闻?你来干嘛?”
“邱姐让我来看看你。”
又静了三秒。
然后锁链响了,门开了条缝,
老王的脸从门缝里露出——花白的头发比上次见面乱,眼袋往下坠,但眼睛很亮,倔得很。
是那种“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服”的倒霉样儿。
他朝闻岳倪招了下手:“你进来。”
视线越过闻岳倪肩膀,看到后面跟上来的民警,
“你们不许进。”
闻岳倪回头看了眼民警,
民警做了个“你先去”的手势。
刚进去,
门就关上,锁链重新挂好。
老王的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一台老式笔记本,屏幕还亮着。
定格在聊天软件的对话框上。
“王哥,我这边急用钱,你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老王大步走过去,啪地把笔记本合上。
“别看。”
闻岳倪收回视线。
老王坐到沙发上,一脸的不服,
“他们说我被骗了。”
“我没有。”
“王叔,怎么认识的?”
“交友平台。”
“聊多久了?”
“两个多月。”
“对方什么情况?”
“南方的,退休教师,丧偶。”
“儿子在外地工作,平时一个人,跟我差不多。”
“每天聊?”
老王声音矮了一截,“以前是!”
“你给人家转了多少?”
“半个月前说儿子出了车祸。手术费不够。”
“第一笔,八千。”
“然后呢?”
“第二笔,一万二,第三笔,两万。”
闻岳倪在心里算了下,四万。
四万对这个老头来说是多久的钱?
他张了张嘴。
闭上了。
又张了张。
又闭上了。
老王看着他一张一合活像岸上的鱼,没好气:“你想说什么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