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岳倪从公交上下来的时候,右腿已麻。
左腿替右腿工作了全程,此刻也在抗议。
他扶着站牌缓了十秒,脑子里还在转老王的事。
“老头骗我眼泪的本事比骗他钱的那人都大。”
“这么能忽悠,自己倒栽进杀猪盘,确定不是钓鱼执法吗?”
刚走到楼下,
一辆灰不溜秋的小面包停在路沿上。
车漆掉了几块,排气管冒出的烟比它的主人还要没精打采。
车门推开。
沈殁因跳下来,头发依然是枕头赐予的造型,嘴里叼了根棒棒糖。
他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搬出纸箱。
上面贴着歪歪斜斜的标签——“杂物”。
闻岳倪站在旁边没说话。
倒不是不想说,
是他还没从上次“你被抄的”的阴影里缓过来,
跟这位打招呼需要做足心理建设。
沈殁因搬着箱子经过他,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也没说话。
闻岳倪松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溜进单元门的时候,纸箱底部发出不祥的“嗤啦”。
底板裂了。
厚得跟砖头似的笔记本掉了出来,砸在闻岳倪脚面上。
“嗷!”
闻岳倪条件反射弯腰去捡。
腰发来投诉:你弯什么弯?你忘了吗?你昨天经历了什么?
“嗷嗷嗷嗷——”
他姿势卡住,上不来下不去,手指碰到笔记本封面但抓不起来。
沈殁因把箱子往地上一墩,
“你这是要碰瓷我吗?”
闻岳倪青筋直跳:“我没,别败坏老子名声啊!”
他咬着牙硬把笔记本捞起来,
沈殁因的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秒。
“你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
“哦!那你这个一天能好还是两天能好?”
闻岳倪警觉地看他:“你问这干嘛?”
“我想知道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
闻岳倪把笔记本往沈殁因怀里一塞想跑。
沈殁因没接,退了一步,
笔记本差点又掉地上,闻岳倪手忙脚乱接住。
“这是那个孤独死老人的。”
“没人要,本来进回收站的,我觉着能当故事看,就捡回来了。”
“你要吗?”
“三十块。”
“……你收死人钱?”
“遗物。”沈殁因纠正,“而且我收的是你的钱,不是死人的。”
他搬着箱子往楼里走,“不买拉倒,我放网上能卖五十。”
闻岳倪看手里的笔记。
封面是深蓝色的软皮,磨损得厉害,边角翘起,有茶渍,有折痕。
一个死了一个月才被发现的人,写的。
闻岳倪脑内哔哔:“我靠,这孙子,捡别人遗物卖。”
骂完了。
手没松。
“要命,听着还挺想买是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扫了沈殁因的微信,转了三十块。
沈殁因收了钱,回了个表情包:竖大拇指的秃头卡通人。
闻岳倪捏着笔记本上楼。
经过202的时候步伐加快,呼吸自动切入省电模式。
推开302的门。
陆拾彦坐在沙发上翻书,
“去一趟,顺了人家的日记?”
“楼下202给的,说是死人的东西。”
“你不忌讳?”
闻岳倪端着杯子灌了两口水:“我是写惊悚擦边的,这叫采风。”
说完他拿着笔记本走到沙发边上,看了看沙发上仅剩的一点空位。
评估两秒。
一屁股挤过去。
陆拾彦偏了偏身。
闻岳倪趁势占领了三分之二的沙发面积,
陆拾彦往里挪了挪,继续翻书。
两人的肩膀挨着。
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字迹工整,
日期,姓名。
闻岳倪从亚亚二十三岁开始看。
“毕业了,租了个两千块的单间,床底下有蟑螂,我决定跟它和平共处。”
二十五岁。
“升了半级,工资涨了一千,活翻了四倍。”
二十七岁。
“过年回家,饭桌上三姑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
“三姑说你这个年纪还挑啥,我说我挑菜呢,夹了块排骨,没搭理她。”
二十九岁。
“存够了十万,不多,但每一分钱都是我的。”
“冬天空调坏了,我裹着被子赶稿,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也不会被冷冻死。”
三十岁。
“妈在电话里哭,说我不嫁人她没脸活,我没接话,”
闻岳倪翻得很慢。
每一段都很短,三行五行,最长不过半页。
字里行间都是“低着头往前拱”的劲儿,
像一个人在本子上自言自语。
对生活充满疑惑!
翻到三十五岁那页。
字迹变了,开始潦草,
“嫁了!”
“妈说差不多就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了。”
“没准欧气爆发!真能遇到一个好人!”
三十五岁往后的记录密了起来。
“晚婚的代价是什么?是没有试错的成本。”
“第一个月,那方面的事,一言难尽。”
“靠小蓝丸才能短暂完事,他睡的鼾声四起,我盯着天花板数羊,失眠到天亮。”
闻岳倪的手停了。
瞄了眼陆拾彦。
大美人正低头翻书,睫毛很长,看的人赏心悦目。
闻岳倪心里的小人上线:睡觉打不打呼噜?
不打!
陆拾彦睡着之后跟关机一样,
唯一的声音来源是自己,
“我睡觉应该不打呼噜吧!”
他把念头摁回去,继续翻。
“他嫌我做饭不好吃,我说你做啊,他不吭声了。”
“我开始在厨房里待得很久,不是因为喜欢做饭,是厨房的门能关。”
“第241双袜子扔进洗衣机的那天,我想,他如果把脑袋也扔进去调到脱水档,大概能甩出二两脑花。”
“备孕一直不成,他妈打电话来催,'岁数大再不生就来不及了',我心想来不及的是我吗?你儿子连那事都得吃药。”
“检查结果出来了。”
“他的问题,概率极低。”
“送子观音来了都白搭。”
“他妈打电话来哭,字里行间全是要彩礼。”
“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要不你去做个试管'。”
“我看着他的脸,马上奔四的我,突然就释然了。”
“这种人要是真能有孩子,才是恐怖故事。”
“从那天起我搬了出去。”
“他拦我,奈何打不过!”
笔记本后半段,亚亚的字迹变了。
不是潦草。
是松。
“一个人住,房子小,够了。”
“开始画画,小时候想当漫画家,三十五岁之前觉得来不及了,”
“马上奔四的时候发现——来得及。”
“第一本连载,网上有人骂有人夸,骂的多,夸的那几个我全记住了。”
“四十岁,出版了,拿到样书的晚上,喝了一瓶米酒,对着墙上的画敬了一杯。”
“四十五岁,版税够活,梦想这个东西,原来真的可以当饭吃,只是晚了点。”
最后几页。
字迹潦草得厉害,划痕很多。
“那个废物回来了。”
“他听说我出了书,赚了钱。”
“要分,说我们没离婚,财产对半。”
“律师说法律上他有份。”
“法律真他妈公平。”
“我没搭理他。”
“他带了人来。”
“砸了我的画桌。”
“我打算搬家了,换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