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岳倪合上笔记。
“打算搬家了,换个城市。”
然后呢?
搬了吗?换了吗?
死了一个月才被发现的人——到底怎么走到那个结局的?
日记停在“打算搬家”,就跟一本网文写到高潮突然太监了一样,作者不是断更,是人没了。
闻岳倪没说话。
沙发上的两人从“各看各的”变成“一个看书一个发呆”。
陆拾彦的余光挂在闻岳倪身上。
旁边的人从趴着翻书的懒虫切成了趴着不动的傻呼呼。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怎么了?”
闻岳倪偏头蹭了蹭他,
“没什么,看了本挺重的东西。”
语气不是撒娇,也不是“快来问我”的勾引。
沉沉的像吃了口没熟的柿子,涩得化不开。
陆拾彦没追问。
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翻书的动作慢了半拍。
闻岳倪把笔记搁腿上,
脑子里跑马灯一样翻着内容。
“那个废物回来了”
“砸了画桌”。
毁了人家重新生活的全部支点。
亚亚嫁了,亏了,想离,对方不放。
好不容易靠创作挣到钱,前夫跑回来分财产。
公平吗?法条上公平。
对亚亚公平吗?
闻岳倪不好评价,
他只知道一个人咬着牙从泥地里爬出来,刚站稳,又被踹回去,
真的就会这样算了吗?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陆拾彦翻书的速度没变——但没有翻纸的声音。
闻岳倪偏头看了他眼。
大美人盯着书页,视线没动,手指搭在页角,
正在等他,
闻岳倪把视线收回询问。
“嫁了个废物,离不掉,后来靠画画翻身。”
“结果那个废物又回来了,说财产对半。”
“最后一条记录是——打算搬家换个城市。”
“然后就没了。”
陆拾彦翻了页书。
“死因知道吗?”
“不知道。”
闻岳倪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又往后翻了几页,
不对。
他眯着眼去看装订线。
笔记本的书脊,线头参差不齐。
不是自然磨损——是人为扯的。
闻岳倪掰开书脊仔细数。
至少缺了二十页。
“谁撕的?”
“是亚亚?还是别人?”
他又翻回封面内侧。
左下角,极小的手写字,如果不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到。
“上”。
闻岳倪瞪大眼。
这玩意儿有下册???
闻岳倪从沙发弹起——腰在中途截胡,疼得他龇牙咧嘴,屁股又砸回沙发,
他用手撑着陆拾彦,把自己撑起来,笔记本举过头顶晃。
“操!这到底是日记还是连载小说啊?!”
“为什么断在这里!为什么有下册!下册在哪!”
陆拾彦:你又犯什么病。
闻岳倪把笔记本怼到陆拾彦眼前,声音带着追连载追到断更的暴躁,
“看上册!一个人的日记写成连载体你见过吗?!”
“她后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闻岳倪的声音卡住。
怎么死的。
“后面缺的那些页——要么在下册,要么被撕走了。”
陆拾彦放下书。
“你要怎么办?”
“楼下,找202,买续集。”
闻岳倪啪嗒啪嗒往外走,一只拖鞋差点飞了,他勾住继续往前冲。
“慢点,别摔着。”陆拾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清楚。
他视线扫过沙发。
拿起那本笔记本。
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
*
闻岳倪站在202门口。
啪啪啪。
没人应。
啪啪啪啪。
十几秒后门开了。
沈殁因站在门口。
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脖子上挂着水珠,腰上围了条浴巾,
系得随意——松松垮垮,看着随时会掉。
锁骨到腹部的线条轮廓分明,
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块头,是常年干体力活攒出来的,
闻岳倪愣了一秒。
脑子里飘过跟当前情境完全无关的念头。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一个O的腹肌比我这个A还明显?
沈殁因拿毛巾擦头发,“你是来碰瓷第二轮的?”
“敲门跟催命似的。”
“你这身材,不去当擦边主播可惜了。”
“我干这行,经常搬运百来斤的'肉'。”
“练出来的。”
“你想试试?”
闻岳倪的脑子差点咔住,
“搬运百来斤的肉”和“孤独死现场清理”拼接在一起。
诞生了可怕的地狱笑话。
闻岳倪当即把恐怖画面从大脑踢飞,“别别别,我这小身板经不起。”
沈殁因靠着门框,看闻岳倪的眼神像看提前下单还没付款的外卖:“干嘛来的?”
“买东西。”
“那个笔记本,有下册。”
“在你那吗?”
“最后面三个箱子,自己找。”
他转身走回屋里,浴巾一直处在“随时殉职”的边缘,
闻岳倪第一次进屋。
空气里有洗衣液和棒棒糖混在一起的甜味,
闻岳倪蹲在箱子前翻找。
全是书。
各种各样的,漫画、绘本、速写本、
没有。
下册不在。
闻岳倪从箱子堆里抬头。
“没有啊。”
沈殁因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
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整个人随意得不像家里有人。
“那就是在我去之前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不知道。”
“孤独死没有家属来认吗?”
“来了一个。”
“她老公。”
“拿了值钱的东西。”
“首饰和现金全搬走了,纸质的一样没要。”
“剩下的本来要进回收站,我觉着扔了可惜,拉回来了。”
闻岳倪把手里的书放回箱子。
一张A4画纸从书页里滑了出来,飘到地上。
不是打印的,手画速写。
线条很利落,
画的是一栋公寓楼的顶部。
准确说——是顶楼的水塔。
铁皮外壳锈迹斑斑,顶上长了几株杂草。
水塔旁边有一扇小铁门,门是开着的。
“这是亚亚画的?”
“嗯。”
“她画的是哪栋楼?”
“她住的那栋。”
“水塔在顶楼,老小区都有。”
“你去现场的时候上过顶楼吗?”
“没有,我只负责屋子里。”
沈殁因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
“你问这干嘛?”
闻岳倪没回答。
他把画纸重新折好,犹豫了一秒,放回箱子。
又拿出来。
沈殁因:“十块。”
闻岳倪:“……你真是什么都卖。”
“遗物回收是我的副业,嫌贵放回去。”
“五块。”
“八块,不要拉倒!”
闻岳倪掏手机付了钱,准备出门。
沈殁因嚼着棒棒糖送他,
“你那个腰,今晚最好别折腾了。”
“我的意思是,求求你,安静一晚上行吗,我明天有活,凌晨五点出门。”
“你让我睡六小时,要求不高。”
“302和202之间那层楼板,跟纸糊的一样。”
“你们那个床,只要有动静,我这儿就跟住在床下面似的。”
“隔音棉五十一平方,302不大,你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