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邱绅坐在驾驶座上,道袍未褪,汗味把清冷的檀香拉下了凡尘。
手机跟抽风似的,消息多的原地起飞。
拿起来看了眼,
派出所、相亲介绍人、化妆师傅。
三个方向,没一个让人想接。
他把手机扣在大腿上,
行,一个一个来。
先挑软柿子。
点开相亲介绍人的微信“这个真的很合适”。
“张姨,上次你也说很合适,结果见面第一句问我名下几套房。”
介绍人秒回,打字速度感人:
“这次不一样!公务员,有编制,不图你钱。”
“那图什么?”
“图你长得好。”
王邱绅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我对颜狗没性趣,要找男模去KTV。”
那头沉默了八秒,然后撤回了消息。
相亲这个事对他来说和法事差不多——流程固定,结局随缘,惊喜永远在后面。
他的相亲史在脑子里自动播放起走马灯,
上一个,饭桌上筷子还没动,上来就是“做什么的”。
他说殡葬行业,对方的筷子就离手了,
为了缓解气氛,他用公筷夹了块糖醋排骨搁他碗里,
“吃饭吃饭,凉了不好吃”
对方嘴角带笑,之后就一去不回。
再上一个,倒是不介意行业,
眼睛虽小,挡不住绿光:“殡葬是刚需,赛道很好”。
“你们是不是特赚钱?一场法事多少来着?”
王邱绅礼貌的结束了这场投资人路演。
再再上一个,最离谱。
网聊半个月,照片很美,见面发现那张脸的版本号是十年前的。
他长期跟死人打交道,养出了周全的社交分寸感,不该戳的绝不戳。
没想到对方先开口。
“你本人看着比照片老。”
王邱绅嘴角的弧度从职业微笑直接跌成了职业默哀。
事后回去翻自己的照片。
没修过。
确实不老。
是对方给了他一种我已老去的错觉。
行吧,就这样吧,众生皆苦。
相亲的破事先放一放。
他点开第二串未接——派出所。
回拨过去。
民警很客气,
“王先生,您父亲的案件材料需要您本人到场签字确认。”
“他自己签不了?”
“他……目前不太配合。”
王邱绅也真的是无语问苍天,
四万块打了水漂,犯罪嫌疑人都在外地落网了,
他爸还在家里坚持对方“是真心对我好”。
这样的脑子,能独个儿把他拉扯大,
他得是多省心的孩子啊!
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溜的赞,电话那头催促连连。
“王先生?王先生?”
“最近忙,这两天不一定抽得开。”
“那您看……”
“我尽量。”
挂了。
王邱绅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
四万块钱对他来说真不算个事。
重点是他家那个倒霉的小老头儿。
跟个假头像聊了两个多月,
没准会真伤心!
难怪最近都没给他发早安。
原来是找到了新的接收对象——一个在外地用变声器打电话的骗子。
王邱绅舌头顶了下腮帮子。
亮起的电话打断了思绪,
“王哥。”
“说事。”
“我明天的活能不能找别人顶一下?”
“家里有事。”
王邱绅没说话,又来了。
小周是他手底下干活最利索的人,手稳心也稳,
一百多斤的大老爷们给死者上妆的时候手指比绣花还轻,
干这行的人不少,能做到让家属看完以后说“跟睡着了一样”的,小周排前三。
但这人有个毛病——请假永远四个字,“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他家猫从四楼阳台蹦了下去——没死,挂在了二楼的遮阳篷上。
他请了半天假把猫捞下来,
顺便给二楼被扯坏遮阳篷的住户赔了三百块。
“家里有事”洗衣机漏水,泡了楼下邻居的婚纱照。
真正意义上的水淹金山。
整的他一听到家里有事就发怵。
“你先说清楚什么事,我看看调配。”
“我姑奶奶,没了。”
“节哀。”
“但这个假你要请多久?”
“怎么说呢?”
“我姑奶奶多年前离家出走,我爸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后来实在没办法,也就放弃了。”
“三天前突然接到了通知,你敢信吗?人竟然一直就在同一个城市。”
“孤独死,通知的人说,她走了大概有一阵子了,才被人发现。”
“听说生前的东西都处理了。”
“关键问题不在我姑奶奶。”
“在我爸啊。”
”他得知消息后在养老院里哭得撕心裂肺,紧接而来的就是上房揭瓦,已经试图往外逃五次了。”
小周的声音带着苦笑
“前三次被护工拦住,第四次翻的围墙,卡在上面下不来,腿短,人差点摔了。”
“后来他换了个方向,从食堂后门溜。”
“跑出去了?”
“没!逮回来了,你别说唉!一把年纪的人,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还好堵他的人多。”
王邱绅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后事怎么安排的?”
“还没定,他那个状态我压根没法跟他沟通,说一句'姑奶奶走了'他就嚎一嗓子,我耳朵都要聋了。”
“你先别急,后事的事我帮你问问殡仪馆那边有没有熟人能搭把手”
电话还没挂,另一个号码插进来。
养老院,因为当初入住的时候,是走他的关系,
紧急联系人第二顺位写的是他。
王邱绅看了眼来电显示。
切了过去。
工作人员的语气非常诚恳,也非常崩溃。
“王先生,我们是真的想服务好每一位老人,”
“但您同事的父亲今天把我们整个护理组的血压都拉上去了。”
“他目前情绪非常激动,我们不敢用强,怕出事。”
“您能不能过来做做思想工作?实在不行,先把人接回去也行啊。”
“费用方面,这个月可以退。”
王邱绅听出来了。
养老院的意思是:求求你把这尊大佛请走,我们庙小装不下。
王邱绅说了句“信号不好!没听清”,挂了。
切回小周。
“假条批了。”
“你先去养老院稳住你爸,后事的事我帮你对接,但你欠我一个活,下周老客户的单子,你加班补。”
“王哥!你是我亲哥!”
“我要是你亲哥,你那姑奶奶就也是我姑奶奶了,你自己琢磨琢磨这辈分乱不乱。”
小周噎住。
“那我管你叫什么?”
“叫老板!”
“滚吧你!”
挂掉电话,王邱绅把道袍从身上扒下来搭到副驾座上,里面是件普通的黑色T恤。
他翻到跟老王的聊天记录。
最新消息显示是昨天。
“爸,我让徒弟过去帮你卸门。”
老王回了个“嗯”的表情包。
后面跟了三条追加。
“鸡腿要两个。”
“可乐要冰的。”
“少放冰块!放太多都是水!”
王邱绅昨天没回。
一个被骗了四万块的老头儿,还在操心鸡腿配不配冰可乐,冰块放多少才算不亏。
真的想打死扔马路上。
他点开输入框。
明天去看你。
删了。
想了想。
改成:鸡腿给你带。
发送。
老王那头没回。
估计没心情理他。
王邱绅刷了一会儿朋友圈。
相亲介绍人发了条动态。
“今日推荐——事业编小姐姐,爱好烘焙,性格温柔,接受殡葬行业从业者。”
配图是一张背影照,模糊的不行,整个人的轮廓跟证人保护计划似的。
性别都得猜。
王邱绅没点赞也没评论,
默默截了个图扔进嫡系兄弟群。
回复刷刷刷,
“去。”
“去。”
“不去是狗。”
王邱绅:狗活得比我轻松。
回复非常扎心:
“赶紧去,别让未来的主人等急了。”
“去摇个尾巴,看能不能讨口饭吃。”
“记得自己带碗!”
王邱绅生气的丢了个“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