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医生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陆二少歪在椅子里,
“罗叔,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咬你。”
“你们搞心理的真无趣。”
“行吧,不逗你呢!”
“简单说,有个小东西把他当宝贝养着,成天围着他转,眼睛亮闪闪,看起来呆呆的,”
“罗叔。”
“嗯。”
“你觉不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谁?”
“倪仔啊!”
“他自己不动真格的,我替他动了。”
“怎么了?犯法啊?”
“磨磨唧唧,切个西瓜都带杀气,看人家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也不动弹,忍了多久了?我看不下去。”
“他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往外捅不眨眼,往自己喜欢的人身上递一下都要掂三天。”
“我帮他递了。”
“还递到底了。”
“多大点事儿。”
“然后呢?”
“他把我关回来了呗,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觉得他应该谢你?”
“不谢也行,别生气啊。”
“我又不是外人!”
话说到这儿,陆二少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下。
短到罗医生差点没捕捉到。
那种散漫的气场像被人拧下了开关。
陆拾彦回来了。
表情恢复到标准的面无波澜。
陆二少还在。
罗医生知道。
因为陆拾彦的视线偏了。
偏向旁边的空椅子。
“昨晚看爽了没有?”是二少的声音,只有陆拾彦听得见。
“那才叫高级,别跟我说你不想,你想了多少天了?”
“我替你办了你自己不敢办的事,你还跑来开药压我?”
“真没意思。”
陆拾彦把杯子放到了桌面上。
罗医生看到他指腹的受力,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了极短的声响,
生气了。
罗医生看到陆拾彦盯着旁边的空椅子。
目光没有焦点漂移。
他在和陆二少对话,通过视觉具象化来维持,
别的患者需要镜子、录音、第三方辅助才能与次人格交流。
陆拾彦不用,他直接把陆二少“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陆拾彦盯着它,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罗医生没打断。
等陆拾彦的视线收回,才开口。
“你们吵架了?”
“不重要。”
“我希望你开一些让他老实点的药。”
罗医生翻着病历,
“十一个月前,陆二少替你处理了个商业对手的威胁。”
“他用了四十八小时完成了布局,”
“事后你坐在这把椅子上,我问你要不要调整用药方案。”
“你的原话是:'这次他有用,让他待着。'”
罗医生继续翻。
“七个月前,陆二少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一笔灰色交易的谈判,对方以为在和你谈,实际全程是他,利润比你的预期高了三成。”
“你知道以后,我问你同样的问题。”
“你的原话是:结果可以接受。”
“在此之前,你极少主动要求药物干预。”
“你个人理由是不需要。”
“他对你来说一直是一把称手的刀,听话,好用,替你做那些你不想亲自动手的事情”
“你给他活动空间。'让他出去透透气,底线是别把脑子拆了就行”
“为什么现在改变了想法?”
陆拾彦的目光落在杯子里。
泡腾片的残迹在底部留了个淡黄色的圈。
“这次不一样。”
“以前他替我动手,我不在乎,刀子捅谁都行。”
“这次他捅的人我很介意。”
罗医生把笔帽扣上。
“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状态从临床上叫什么?”
“主人格和次人格对同一个外部客体产生了竞争情感诉求。”
“你要求用药物压制次人格,但你们共享神经系统。”
“压制他的同时,自己的情感反应也会被削弱,你确定要这个结果?”
陆拾彦看着他。
“你在问我'愿不愿意为了关住他,把自己也关一半'。”
“对。”
“愿意。”
陆二少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
“你疯了吧?”
陆拾彦没理他。
“你吃药,我也遭殃!你忘了上次?那个破药把我压了三个月,我出来的后果!”
“陆拾彦。”
“你不能这么干。”
“你需要我。”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空椅子上,陆二少翘着腿,和陆拾彦对视。
“你在后面看着,一秒都没有闭眼。”
“你要是真不想,你早就夺回来了。”
“你没有。”
“你在享受。”
“根本舍不得打断。”
罗医生观察到陆拾彦情绪不对,出声打断他的出神。
“拾彦。”
“嗯。”
“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会碰倪仔?”
“你们共享一个身体。”
“通常来说,第二人格会回避主人格重视的对象。”
“因为干预意味着冲突,冲突意味着共存代价增加,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则,过去他碰过你的生意、碰过你的对手、碰过陌生人,但从来没有碰过你在意的人。”
“他这次主动碰了。”
“只有一种解释。”
“说明他也有兴趣。”
“兴趣来自哪里?你们共享的记忆、共享的感知。”
“你看到的他都看到了,你感觉到的他都感觉到了。”
“你压不住他对一个人的兴趣,因为那个兴趣的根源是你。”
“开药,治标不治本。”
“拾彦,我从你十九岁开始接手你的case。”
“上一次长期用药压制后,他反弹的烈度你记得。”
陆拾彦记得。
那次停药后,陆二少接管了三天。
三天里他替陆拾彦签了十份合同、嘎掉了三个人、
最后一个被他用口红在人家浴室镜子上写了一行字:“替我哥道歉,他不是故意的。”
陆拾彦收拾残局用了半年,
“那时候没有需要保护的人。”
“现在有了。”
“我最近有一个很荒诞的想法。”
“我可能要做爸爸了。”
“我不希望我的崽出生的时候,看到两个爸爸。”
“那会让我很头疼。”
脑子里陆二少终于炸了。
“你说的他妈的是人话吗!”
“崽???”
“你就确定那是你的???”
“你这孙子是要老子妻离子散吗?”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真的药翻老子!咱俩的梁子就结大了!”
陆拾彦掐断了内部通话。
罗医生看到陆拾彦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在闹?”
“不用管。”
罗医生缓了好几秒才重新把手放回鼠标上。
他做了将近三十年精神科医生,什么都见过,
觉得自己是拿破仑转世的、跟幻觉里的人结婚的、给次人格开了银行账户的。
但Enigma体质的DID患者,主人格告诉他“要当爸爸了”
还是头一回。
他没问“谁”。
不用问,能让陆拾彦用“荒诞”来修饰的,只有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罗医生在处方单上签了名,
“先开两周的量,用药期间——如果出现剧烈头痛、意识模糊、或者他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接管超过一天,立刻来找我。”
陆拾彦把外套拿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医生在背后加了一句。
“我再问你件事。”
陆拾彦停下。
罗医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叹息。
“那个孩子的另一个父亲,知道你脑子里住着两个人吗?”
陆拾彦的手握着门把。
门开了。
他走出去。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