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池水里，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剑气，像细小的针，扎得皮肤生疼。
沈惊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从天旋地转的传送中缓过神，就被眼前的景象搞懵了。
他正站在云霄宗的洗剑池里，水深及腰。
池边，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
丹峰的苏锦瑟、药仙峰的幽若竹、炼器峰的顾行舟……云霄宗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到齐了。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面带哀色，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池子正中央，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块崭新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几个大字：
【剑尊沈惊鸿之墓】
落款是掌门姜怀瑾。
碑前，香炉里插满了高香，青烟袅袅。兽峰峰主白小虎正死死抱着那块冰凉的石碑，哭得惊天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都喊哑了。
“师兄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惨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你放心！你的霜寒剑我一定会替你好好收着的！每天用它来切灵果，绝对不会让它生锈的！”
“你的剑峰我也帮你看着！等你头七，我一定给你烧最新款的纸人道侣！十个！不，一百个！”
沈惊鸿：“……”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正准备爬出池子，宣告自己还活着，就看见一个穿着外门长老服饰、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指挥着几个弟子，从剑峰的方向抬下来好几个沉重的箱子。
箱子盖没盖严，露出了里面灵石闪闪发光的一角。
山羊胡长老一边指挥，一边对着旁边的人小声嘀咕：“剑峰峰主都陨落了，这些无主之物，与其放在那里发霉，不如充入宗门外库，也算是为宗门做贡献嘛……”
那副嘴脸，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沈惊鸿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可以忍受被当成死人，可以忍受白小虎拿他的仙剑切水果，但他绝不能忍受有人动他的钱！
那可是他凭本事（坑蒙拐骗）从天音宗讹来的第一桶金！
他身侧，一直被他半拖半抱着、安静得像个挂件的陆九渊，在看到那一箱箱灵石时，原本还有些迷蒙的红眸，瞬间转为一片冰冷的漆黑。一股阴冷的杀气，在他小小的身体里悄然凝聚。
可还没等他动手，池子里的人先炸了。
“住手！”
沈惊鸿一巴掌拍在池边的汉白玉栏杆上，震得水花四溅。
“我还没死呢！”
他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谁敢动老子的灵石！”
哭天抢地的白小虎，哭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正在搬箱子的外门弟子，手一抖，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灵石滚了一地。
那个山羊胡长老，脸上的贪婪还未褪去，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洗剑池。
只见池水中央，一个湿淋淋的人影缓缓站直了身体。水珠顺着他墨色的长发滑落，淌过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衣衫尽湿，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身形。
不是刚刚“死”了的剑尊沈惊鸿，又是谁？
“啊——！诈、诈尸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师兄！”白小虎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爆发出一声狂喜的欢呼，扔下墓碑就想往池子里扑。
站在最前方的掌门姜怀瑾，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手里那块准备给墓碑擦拭的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揣进袖子里。
“哦，惊鸿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你吃了吗”，“那这葬礼就改成欢迎宴吧，正好人齐。”
沈惊鸿从池子里爬出来，灵力一转，蒸干了身上的水汽。他看都没看扑过来的白小虎，一双结着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已经吓得两腿发软、正想往人群里溜的山羊胡长老。
“站住。”
沈惊鸿的声音不大，却让那长老浑身一震，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甚至不用开口示意，身边的陆九渊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山羊胡长老的退路上。
“这位长老，看着眼生啊。”沈惊鸿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对方，“我剑峰的灵石，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的‘无主之物’？”
“沈、沈尊上……误会，都是误会！”山羊胡长老冷汗直流，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是看剑峰无人打理，怕，怕这些灵石被宵小之辈惦记，想先替您保管……”
“保管？”沈惊鸿笑了，那笑容却比冬天的冰还冷，“我看你这修为，卡在金丹初期至少有五十年了吧？是觉得给长辈多上几次坟，就能突破瓶颈了？”
“我……”
“还是说，你这日渐稀疏的发量，让你觉得人生无望，想趁我‘死’了，捞一笔养老金，好去凡间买几斤生发灵药？”
“噗——”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山羊胡长老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惊鸿“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什么我？”沈惊鸿环抱着手臂，下巴微抬，毒舌模式全开，“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想学人监守自盗？就你这脑子，连去我剑峰后山偷只鸡，都得被鸡给啄瞎了眼。滚回去好好修炼吧，省得下次宗门大比，被外门弟子打得哭爹喊娘，丢了我们云霄宗的脸。”
一番话，又快又狠，字字诛心。
山羊胡长老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攻心，竟当场喷出一口老血，道心不稳地瘫倒在地。
周围的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高冷寡言，惜字如金的剑尊吗？这战斗力，简直比他的剑还锋利！
陆九渊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师尊三言两语就将一个长老骂到吐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他默默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用霜寒剑削的竹简），开始认真记录。
原来师尊喜欢这样解决问题。
以后，他负责把人绑好，师尊负责骂。
完美。
一场闹剧收场，炼器峰主顾行舟凑了过来，他没有理会地上的长老，而是绕着沈惊鸿走了两圈，眼神专注，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出炉的法宝。
“零件都还在吧？没缺胳膊少腿？”他伸手就想去捏沈惊鸿的胳膊，确认一下材质有没有受损。
手还没碰到，就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挡开。
陆九渊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沈惊鸿身前，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警惕地瞪着顾行舟。
“师兄别碰，他刚从煤窑里出来，身上脏。”沈惊鸿随口胡扯了一句，把陆九渊拉到身后。
掌门姜怀瑾此时也走了过来，他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难得地睁开了一线，目光在陆九渊身上停留了一瞬。
“师弟，这孩子身上的魔气……”
“哦，那个啊。”沈惊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解释，“我们掉进镇魔渊的裂缝里了，下面全是上古魔物排的废气，跟煤烟差不多，熏的。回头我带他去洗剑池泡泡，多泡几次就干净了。”
姜怀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没再追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回你剑峰看看吧。”
危机解除，沈惊鸿终于松了口气，带着陆九渊，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回剑峰。
还没到山门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再次闪瞎了眼。
他那原本破败但还算清净的剑峰，此刻被装点得……一片粉红。
山门上、石阶上、甚至连歪脖子树上，都贴满了粉色的符咒。每一张符咒上，都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大字——“惊鸿师弟，一路走好，天堂没有倒霉”。
沈惊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除了苏锦瑟那个脑回路不正常的女人，没人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
他黑着脸，伸手就要去撕那贴在山门上的符咒。
“师弟！你等等！”
苏锦瑟风风火火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她没有看那些符咒，一双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死死地盯着沈惊鸿和他身后的陆九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师弟！你先别管这些！快告诉师姐！”
她一个箭步冲到沈惊鸿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暧昧的语气问道：
“你和你的小徒弟，在深渊底下孤男寡男，共处了三天三夜……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深度交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