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峰的大殿，从未如此热闹过。
沈惊鸿瘫在主座的椅子上，看着底下坐得整整齐齐的四位同门，感觉自己不是回了家，是进了衙门，还是即将过堂的那种。
左手边，丹峰峰主苏锦瑟，一头红发耀眼，正用一种“素材来了”的灼热目光，在他和他身边的陆九渊之间来回扫射。
右手边，药仙峰主幽若竹，绿发披肩，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手里端着茶杯，眼神里的八卦都快溢出来了。
再往下，兽峰峰主白小虎，正襟危坐，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身后不断摇晃的空气，无一不彰显着“师兄回来了好开心”的脑残粉心态。
就连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炼器峰主顾行舟，都抱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尺子，坐在最末端，用一种研究稀有材料的专注眼神，审视着他。
沈惊鸿觉得，自己那件在空间裂缝里被刮得破破烂烂的法衣，在顾行舟的目光下，简直形同赤裸。
“师弟啊，”苏锦瑟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她笑得花枝乱颤，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粉红色的丹药，“你这次受惊了，来，师姐这里有颗新炼的‘定神丹’，吃了保证你神清气爽，心神安宁。”
那丹药圆润可爱，还散发着一股甜甜的果香。
沈惊鸿眼皮一跳。
他太了解苏锦瑟了。她的丹药，名字越是正常，效果就越是离奇。这玩意儿吃了，怕不是要把他上辈子穿什么颜色内裤都给说出来。
“多谢师姐好意，”沈惊鸿面带微笑，准备婉拒。
“师兄！你别不吃啊！苏师姐的丹药可好了！我上次吃了她的‘强身丹’，三天没睡觉，把整个兽峰的灵兽都梳了一遍毛！”白小虎在一旁热情地帮腔。
沈惊鸿看着他真诚的脸，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一根蜡。
孩子，你那是强身吗？你那是被打了兴奋剂。
苏锦瑟见沈惊鸿不为所动，眼珠一转，捧着丹药就往他嘴边送：“哎呀，师弟你就别客气了嘛，就当是给师姐一个面子，尝尝味道也好呀……”
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来越近。
沈惊鸿不动声色地往后一仰，躲开了那枚丹药，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丹药，反手就塞进了旁边正张大嘴巴准备继续劝说的白小虎嘴里。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唔……？”白小虎眼睛瞪得像铜铃，下意识地就把丹药给咽了下去。
“味道如何？”沈惊鸿拍了拍手，一脸关切地问。
白小虎砸吧砸吧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神就开始变得迷离。
苏锦瑟脸色一变，暗道不好。
只见白小虎直勾勾地站了起来，指着主位上一直笑眯眯看戏的掌门姜怀瑾，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大声说道：“掌门师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自己房间里偷偷练习‘美男出浴图’的摆拍姿势！还对着水镜问‘镜子镜子，谁是云霄宗最风华绝代的男人’！”
“……”
全场，一片死寂。
姜怀瑾嘴角那抹万年不变的弧度，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下沉。
“噗——”幽若竹一口茶没忍住，喷了满地。
苏锦瑟捂着脸，已经没眼看了。她就知道，这“真言丹”的药效，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顾行舟默默地用尺子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了一行字：【掌门，有暴露癖，待观察。】
沈惊鸿已经开始头疼了。他觉得这剑峰大殿待不下去了。
“咳，”顾行舟站了出来，试图将歪到天边的楼扶正，他走到沈惊鸿面前，指了指他破损的袖口，“师弟，你这法衣材质特殊，想必是在镇魔渊下受损，若不及时修补，灵性会流失。不如让师兄我……”
他伸出手，想检查一下破损的程度。
手还没碰到衣角。
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尽数泼在了顾行舟伸出的那只手上。
“哎呀。”
一声极轻的、带着歉意的童音响起。
陆九渊不知何时站到了桌边，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茶杯，他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和惶恐。
“顾师伯，对不起，我……我手滑了。”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得微红的手背，又看了看陆九渊那张纯良无害的小脸，温和的笑容第一次有些挂不住。
“这小崽子，心机挺深啊。”幽若竹阴阳怪气的声音飘了过来，“当着你的面一套，背着你的面一套。师弟，你可小心点，别哪天被他整个吞了都不知道。”
沈惊鸿还没说话，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他一低头，就对上陆九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小嘴瘪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沈惊鸿的心瞬间就软了。
他一把将陆九渊揽进怀里，摸着他的头，对着幽若竹，一脸“你不要欺负老实人”的表情。
“师兄你这话说的，他才多大？十岁的孩子，他懂什么？”沈惊鸿义正言辞，“他只是个柔弱、无助、又可怜的小锦鲤罢了。”
被定义为“小锦鲤”的陆九渊，顺势在沈惊鸿怀里蹭了蹭，小脑袋埋在他胸口，乖巧得像只猫。
然后，他悄悄抬起眼，从沈惊鸿的手臂缝隙里，给了对面的幽若竹一个极度冰冷、带着浓浓挑衅和杀意的眼神。
幽若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有意思。
【警告！警告！检测到多名高能量体环绕，宿主当前存活率大幅上升至95%！】
【但……修罗场指数已爆表！请宿主谨慎处理人际关系，否则有被当场分尸的风险！】
系统的提示音在沈惊鸿脑子里疯狂闪烁。
沈惊鸿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是“修罗场”，下一秒，他就体会到了。
“师弟，既然你平安归来，这是师姐的一点心意。”苏锦瑟拿出了一整箱花花绿绿的丹药，热情地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最新研制的‘一日百变丹’，吃了能让你一天体验一百种不同的人格，是不是很有趣？”
沈惊鸿：“……”不，这一点也不有趣，谢谢。
“惊鸿师兄，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顾行舟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还在隐隐发烫的矿石，“这是我从天外陨铁里提炼出的‘九天玄晶’，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给你拿去……修指甲吧。”
沈惊鸿：“……”用仙品材料修指甲，亏你想得出来。
“师弟，这些俗物哪配得上你。”幽若竹摇着扇子，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玉盒，“我新得了一株‘断魂草’，虽是剧毒，但若以特殊手法炮制，能淬炼神魂。我想，你应该用得上。”
沈惊鸿看着那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小草，感觉自己的神魂已经在颤抖了。
连吃了真言丹还在神游的白小虎，都迷迷糊糊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毛茸茸的、还在打瞌睡的灵鼠，塞到沈惊鸿手里：“师兄……送你……”
剑峰的大殿，瞬间被各种奇怪的礼物堆满。
沈惊鸿被围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怀里的陆九渊，身体已经彻底僵硬了。
那只青瓷茶杯的碎片还躺在地上，而他手里不知何时又拿起了一只新的，小小的手掌握着茶杯，杯沿被他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看着那些围着沈惊鸿，争先恐后献宝的人，那双黑沉的眼眸里，风暴正在悄然汇聚。
这些人，都想抢走他的师尊。
就在大殿内的气氛即将走向一个危险的境地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掌门姜怀瑾，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一锤定音。
“好了。”
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既然惊鸿无事，那便是天大的喜事。各位的心意，惊鸿都收下了。”他看了一眼被礼物淹没的沈惊鸿，话锋一转，“对了，下个月便是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各峰都要派出新入门的弟子参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陆九渊身上。
“我看，剑峰今年，就由陆九渊代表参加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陆九渊缓缓抬起头，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