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吵醒。是他在一片死寂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身边那不属于自己的,小兽般温热的吐息。
他僵着身体,缓缓睁开眼。
天光微亮,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灰白。身侧,陆九渊睡得正沉,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密的睫毛。睡着了的陆九渊,褪去了所有阴郁和戒备,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孩子,无害,甚至有几分可爱。
沈惊鸿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半晌,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那句“只要我不死,就不丢下你”,纯属一时嘴瓢,被气氛烘托到了那儿。可看着这孩子现在安稳的睡相,他又觉得,这句承诺,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兑现。
养个崽而已,还能比应付上辈子的甲方更难?
他刚在心里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准备悄无声息地起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宗门东侧传来。整个剑峰都跟着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沈惊鸿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地震?不对。这声音更像是……炸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陆九渊已经先他一步翻身下床,一双黑沉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
“师尊。”他挡在沈惊鸿身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沈惊鸿披上外衣,拉着他冲出竹屋。
只见丹峰的方向,一朵巨大无比的、五彩斑斓的蘑菇云,正缓缓升空,在清晨的霞光中显得格外壮观,也格外……缺德。
浓烟滚滚,还夹杂着一股子烤焦了的灵药混合着硫磺的古怪味道。
沈惊鸿嘴角抽了抽。
除了苏锦瑟,他想不出第二个能把丹炼成炮仗的人。
两人赶到丹峰时,这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弟子。曾经仙气缭绕、药香扑鼻的丹峰,此刻像是被巨兽犁了一遍,主殿塌了半边,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坑洞,黑漆漆的,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苏锦瑟从一堆废墟里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她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被炸成了鸟窝,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手里还捏着一枚黑不溜秋的东西,看形状,像个果核。
“师兄!你没事吧?”白小虎正指挥着灵兽帮忙灭火,看到沈惊鸿,立刻就想扑过来。
沈惊鸿侧身躲开,目光落在了苏锦瑟身上。
苏锦瑟也看见了他。
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沈惊鸿,然后,她举起手里的那个果核,用一种发现真凶的语气,悲愤交加地指着他。
“沈惊鸿!是你!”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沈惊鸿身上。
沈惊鸿:“?”
“我昨天路过你剑峰,看你在山门口吃灵果,”苏锦瑟痛心疾首,“你是不是随手把果核扔我丹峰方向了?”
沈惊鸿想了想,昨天回山门的时候,好像确实吃了颗果子,果核也确实是随手一扔……但他一个化神期,还能没点公德心?他明明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哦,修真界没垃圾桶,是扔进专门处理废料的阵法里了。
“我没有。”他言简意赅。
“你就有!”苏锦瑟根本不听,她拿着那个果核,冲到沈惊鸿面前,振振有词,“我这炉‘九转乾坤造化丹’,引天地灵气,合阴阳五行,整整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眼看就要丹成,就因为你这颗带着你倒霉气息的果核坏了我丹峰的风水,导致阴阳逆冲,炉毁丹亡!你说!你要怎么赔我!”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令人信服。
如果忽略掉她那套“果核坏风水”的离谱理论的话。
沈惊鸿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不管我不管就是你”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跟一个脑回路不正常的人讲道理,是自讨苦吃。
“你想怎么样?”他问。
“赔钱是赔不起了,”苏-锦瑟大度地一挥手,指着身后那片狼藉,“你,带着你的小徒弟,帮我把这片废墟清理干净!我那些炸飞的宝贝,能找回来多少算多少!这事就算了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堪比拆迁现场的丹峰,又看了看苏锦瑟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
不就是捡破烂吗?他倒要看看,一个炼丹狂魔的实验室废墟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于是,沈惊鸿的“废墟寻宝”之旅,就这么被迫开启了。
他带着陆九渊,一人发了一把工兵铲(顾行舟友情赞助),开始在废墟里翻找。
别说,还真挺刺激。
沈惊鸿的倒霉体质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刚翻开一块烧焦的石板,一股子绿色的毒烟“噗”的一声就糊了他一脸。还没等他屏住呼吸,身后的陆九渊已经眼疾手快地捏了个诀,一道清风卷过,将毒烟吹得一干二净。
他一脚踢开一块碍事的断木,那断木像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旁边一堵摇摇欲坠的残墙,就这么直直地朝着他倒了下来。
“师尊!”
陆九渊低喝一声,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墙体轰然倒塌,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
沈惊鸿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
陆九渊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你看你又乱跑”的无奈。
这种“我负责闯祸,你负责收尾”的模式,意外地和谐。
两人正准备继续往里走,脚下的地面忽然一空。
“啊——!”
沈惊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掉了下去。陆九渊几乎是想都没想,跟着他一起跳了下来,在半空中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
“砰!”
两人摔在了一堆柔软的、不知名的药草上,倒是没受伤。
沈惊鸿晃了晃脑袋,发现他们掉进了一个地下室。这里似乎是爆炸的中心,反而保存得相对完好。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贴着标签的玉瓶。
“一吃就变猫丹?”沈惊鸿拿起一个瓶子,念出上面的字,一脸匪夷所思。
“强行表白水?”他又拿起一瓶,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苏锦瑟到底都在研究些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了。
【叮!触发强制任务:废墟寻宝!】
【任务内容:请宿主在此处废墟中,找到传说中的仙草“九转回魂草”!】
【任务提示:该物品是宿主执行后续“死遁计划”的关键道具,请务必获取!】
死遁计划?
沈惊鸿心里一动。他那个“活到十八章就跑路”的念头,系统居然都帮他规划好了?还挺贴心。
他立刻来了精神,开始在地下室里仔细翻找起来。
“九转回魂草,性喜阴寒,色呈墨绿,叶有九转,闻之有异香……”他一边念叨着草药的特征,一边在架子间穿梭。
地下室很大,东西又多又杂。沈惊鸿找得眼花缭乱,一不小心,脚下踩到了一个滚落的丹药瓶。
“小心!”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着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大丹炉倒去。陆九渊从另一侧冲过来想拉住他,结果也被他带着,两人一起咕咚一声,滚进了丹炉里。
丹炉里不是空的。
里面盛了半炉子温热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粉红色液体。
沈惊鸿被呛了好几口,才狼狈地从液体里抬起头。他和陆九渊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这是什么东西?”他抹了把脸。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一股奇怪的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天灵盖。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仿佛被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剪断了。
他看着面前同样浑身湿透、眼神开始迷离的陆九渊,忽然有好多话想说。
“我跟你说,掌门那老狐狸,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天天眯着个眼,跟没睡醒似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我怀疑他能一指头戳死一头上古魔龙!”
“还有幽若竹!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跟个孔雀似的,就差把‘我很高贵你们都是凡人’写在脸上了!他徒弟容昭也是个怪胎,看他师尊的眼神,啧啧,都能拉丝了!”
“白小虎那傻小子,到底是兽峰峰主还是兽峰的哈士奇?看见我就摇尾巴,我严重怀疑他上辈子是我的狗。”
沈惊鸿抱着丹炉的边缘,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把自己进宗门以来所有的腹诽,全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陆九渊,状态比他更奇怪。
陆九渊没有吐槽。
那粉色的药液似乎只放大了他心中唯一的执念。他那双被药力染上水汽的黑眸,死死地锁着沈惊鸿,里面翻涌着的是比深渊更浓稠的占有欲。
他忽然伸手,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沈惊鸿。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沈惊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师尊……”
他的下巴抵在沈惊鸿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声音低哑得不像个孩子。
“你是我的。”
“谁跟你抢,我就杀了谁。”
“不许看别人,不许对别人笑,不许摸别人的头……”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那带着偏执和疯狂的语调,呢喃着自己的占有宣言。
沈惊鸿的吐槽被打断了。他被陆九渊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搞得一愣一愣的。
这药劲儿……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苏锦瑟的声音。
“咦?这里怎么有个洞?”
下一秒,苏锦瑟的脑袋就从洞口探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丹炉里,那两个紧紧抱在一起、浑身湿透、还在“互诉衷肠”的人。
苏锦瑟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甚至没有惊呼,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枚空白玉简和一支笔,当场盘腿而坐,开始奋笔疾书,脸上还带着一种磕到了的、心满意足的兴奋表情。
沈惊鸿:“……”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渐渐退去。沈惊鸿的理智回笼,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和苏锦瑟写下的那三千字“师徒情深”小作文,只觉得生无可恋。
他扶着丹炉边缘,挣扎着想爬出去,结束这尴尬的一切。
手刚一动,却被身后的陆九渊死死抓住。
沈惊鸿一愣,低头看去。
陆九渊似乎也清醒了过来,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而在他紧握的掌心里,一株通体墨绿、叶分九转、正散发着淡淡异香的小草,被他死死地护在其中。
九转回魂草。
沈惊鸿的呼吸一滞。
他抬起头,对上了陆九渊的视线。
那双黑沉的眼眸里,褪去了药力带来的迷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亮得吓人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