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姜怀瑾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现场诡异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对师徒身上。
一个浑身浴血,戾气未消,却硬生生在师尊怀里装成了一只受惊的猫。
一个衣衫凌乱,灵力全无,却依旧固执地将那只“小猫”护在身后,仿佛在抵挡整个世界的恶意。
苏锦瑟默默收起了准备记录八卦的玉简,表情复杂。
白小虎看着那滩烂泥一样的林海,又看了看缩在沈惊鸿怀里的陆九渊,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这真是同一个人干的?”
顾行舟则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地分析:“从伤口看,手法精准,力道集中,是对人体骨骼结构有极深理解的专业人士所为。”
众人:“……”
你确定这是在分析,不是在夸他吗?!
沈惊鸿听着师兄们不着边际的讨论,一个头两个大。他现在灵力还没恢复,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拍了拍陆九渊的背,低声问:“还能走吗?”
陆九渊在他怀里点点头,声音又轻又黏:“师尊在哪,我就在哪。”
“好。”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扶着陆九渊站直了身体,然后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天元宗众人和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自家掌门。
“掌门师兄,”沈惊鸿的声音还带着虚弱,但逻辑清晰,“宗门大比,有人在我云霄宗地界,对我这个峰主设下化灵阵,意图不轨。我徒儿护师心切,出手重了些,也是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林海。
“至于天元宗的天才……技不如人,心术不正,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直接把一场“恶意伤人”定性为“正当防卫”。
姜怀瑾笑眯眯地站了出来,打着圆场:“惊鸿师弟说得对。年轻人嘛,切磋总有失手的时候。林海这孩子,我们会请幽若竹师弟尽力医治。至于这化灵阵嘛……”
他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在我云霄宗的地盘上动这种手脚,天元宗,总得给个说法。”
事情的后续处理,沈惊鸿没有再管。
他被苏锦瑟和白小虎一左一右地架着,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陆九渊,回到了剑峰的观景席。
决赛,还是要继续的。
只是,当陆九渊的对手,一个来自百花谷的倒霉蛋弟子,看到陆九渊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血迹的衣服,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时,他很干脆地,在裁判宣布开始的瞬间,自己跳下了演武台。
“我……我认输!”
全场哗然。
陆九渊就这么站在台上,成了本届宗门大比的冠军。
……
颁奖仪式上,掌门姜怀瑾笑呵呵地站在高台上,亲自为陆九渊颁奖。
“陆九渊,你既夺得魁首,按规矩,可在宗门宝库中任选一件法宝,或领十万上品灵石。你,想要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陆九渊没有去看那些闪闪发光的法宝和灵石,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地落在了观景席上的沈惊鸿身上。
“我不要法宝,也不要灵石。”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阵法,传遍了整个演武台。
“我只要师尊,答应我一个愿望。”
沈惊鸿正端着茶杯,假装自己是背景板,冷不防被点名,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身。
全修真界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那眼神,炽热,八卦,充满了对未知剧情的渴望。
姜怀瑾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哦?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陆九渊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了沈惊鸿的面前。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微微踮起脚,附在了沈惊鸿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喷洒在沈惊鸿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一个极轻、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钻进了沈惊鸿的耳朵里。
“我要师尊今晚陪我睡。”
沈惊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这小王八蛋!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见陆九渊的下半句话。
“不准穿外袍的那种。”
沈惊鸿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一把推开陆九渊,在全修真界同道的注视下,维持着自己身为师尊的最后一点尊严,咬牙切齿地回道:“你想得美!顶多……顶多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睡前故事?剑峰峰主还会讲故事?”
“天呐,好宠!我也想听沈仙尊讲故事!”
“这对师徒,有点东西……”
苏锦瑟手中的玉简,已经开始疯狂燃烧,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幕。
陆九渊看着自家师尊羞愤交加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当晚,剑峰,沈惊鸿的卧房。
沈惊鸿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看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里衣,已经自觉躺在他床铺内侧,只露出一双黑亮眼睛的陆九渊,太阳穴突突直跳。
“说好了,只讲故事。”他强调。
“嗯。”陆九渊点点头,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惊鸿磨了磨后槽牙,认命地躺了上去,和陆九渊之间隔了能躺下三个白小虎的距离。
“你想听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师尊讲什么,我都喜欢听。”
沈惊鸿被噎了一下,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始胡诌。
“从前,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王国,国王和王后生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所以他们叫她……白雪公主。”
陆九渊听得很认真,黑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后来,王后死了,国王娶了一个新王后。这个王后很漂亮,但心肠很坏。她有一面魔镜,她每天都问魔镜,‘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沈惊鸿讲得口干舌燥,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应付一下,可看着陆九渊那专注的眼神,不知不觉就讲了下去。
“……然后,七个小矮人把公主放进了一个水晶棺材里……”
“……一个邻国的王子路过,看到了美丽的公主,他爱上了她……”
讲着讲着,沈惊鸿的声音越来越小。
白天又是惊吓又是耗神,此刻放松下来,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最终还是没能讲到王子吻醒公主,自己先一步,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身边的陆九渊,在他睡着的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纯真和依赖,只剩下深渊般的浓稠和偏执。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面朝着沈惊鸿。
他不敢碰他,只是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用目光描摹着师尊的睡颜。
从挺直的鼻梁,到淡色的嘴唇,再到那颗小小的、让他想了很久的泪痣。
他凑过去,轻轻地,嗅着沈惊鸿身上那股清冷的、混杂着草木与日光的味道。
那是让他安心,也让他疯狂的味道。
就在这时,沈惊鸿的脑海里,系统那久违的萝莉音,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调调,幽幽响起。
【叮!死遁模拟器进度更新:10/100000。】
【宿主,别睡了,快醒醒!你徒弟想把你关起来的念头,已经破千了!】
系统撕心裂肺的呐喊,沈惊鸿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睡得正香,甚至还砸了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陆九渊看着他无意识的小动作,眼底的墨色更深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惊鸿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虔诚地,在沈惊鸿冰凉的指尖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师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魔鬼的低语。
“快点长大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
等我长大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等我长大了,我就能建一座最华丽的宫殿,把你锁在里面,只有我能看到。
他的脑子里,正翻涌着这些黑暗而黏稠的念头。
突然,一个威严而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少主,千年之期已到,恭迎吾主……回归魔域,继承王位。”
陆九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意。
他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在脑海中回了一句。
“滚。”
“别打扰我陪师尊睡觉。”
那个声音似乎被噎了一下,不甘地消失了。
卧房内,重归寂静。
陆九渊握着沈惊鸿的手,满足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是,在他那只与沈惊鸿十指相扣的手的掌心里,一个由无数古老魔纹构成的、复杂而诡异的印记,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缓缓浮现,又迅速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