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掌门姜怀瑾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剑峰看似平静的日常里。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海,洒在剑峰的白玉广场上时,陆九渊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尊的变化。
沈惊鸿变了。
变得……温柔得有些过分。
“九渊,过来。”
沈惊鸿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对他招了招手。晨光为他那身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羽化登仙的神祇,美好得不真实。
陆九渊走过去,习惯性地想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
沈惊鸿却拉住了他的手,轻轻一拽,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肌肤相触的瞬间,陆九渊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随即,一股按捺不住的喜悦从心底涌起。师尊,在主动亲近他。
“为师昨夜想了想,近来瓶颈松动,似有突破之兆,打算闭关一段时日。”沈惊鸿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陆九渊的心猛地一沉。闭关?
“师尊要闭关多久?”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短则数月,长则……不好说。”沈惊鸿说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雕刻着繁复阵纹的白玉令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九渊的手里,“这是剑峰护山大阵和所有殿宇禁制的总控制令。为师闭关期间,剑峰的大小事务,以后就由你做主了。”
令牌入手冰凉,却烫得陆九渊指尖一颤。
这几乎等同于交接整个剑峰的权柄。
【这是在……交代后事?】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如毒蛇般从陆九渊心底钻出,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抬头,想从沈惊鸿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双总是盛着浅笑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师尊……”陆九渊攥紧了令牌,喉咙有些发干,“徒儿修为低微,恐难当此任。”
“无妨,我相信你。”沈惊鸿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今日天气不错,别练剑了。陪为师在宗门里走走吧。”
这八年来,沈惊鸿对他虽然关怀备至,但要求也极为严苛,像这样主动提出“翘课”闲逛,还是头一遭。
陆九渊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但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沈惊鸿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们走过了药仙峰那片永远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药田,幽若竹远远看见他们,摇着扇子想过来八卦,却被沈惊鸿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们路过了兽峰那片吵吵嚷嚷的百兽园,白小虎骑着那只已经长得威风凛凛的二哈麒麟冲过来,刚喊出一声“师兄”,就被沈惊鸿用“打扰我清修”的理由,连人带狗一起赶走了。
沈惊鸿带着陆九渊,走遍了云霄宗所有他曾觉得美丽,或者有趣的地方。
他给他讲问道梯上每一块石砖的来历,讲洗剑池里哪条锦鲤的脾气最不好,讲藏书阁顶楼哪本书的批注写得最为有趣。
他的话不多,声音也很轻,却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个他知道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描绘给陆九渊听。
最终,他们停在了剑峰最高的望崖台上。
这里是整个云霄宗看日落最美的地方。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那轮巨大的红日缓缓沉入翻涌的云海,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瑰丽的血色。
山风吹起两人的衣袂和墨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九渊,”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说,这世间景色,是不是很美?”
“师尊在的地方,才算景色。”陆九渊答得毫不犹豫。
沈惊鸿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少年那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侧脸,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看着这个世界。”
空气,在瞬间凝固。
陆九渊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沈惊鸿。那双黑沉的眼眸里,翻涌起压抑的风暴。
他反手,一把抓住沈惊鸿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师尊在哪,我便在哪。”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若不在,这世界于我何干?”
毁灭它,然后随你而去。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疯狂与偏执,已经将一切昭示得明明白白。
沈惊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了。
他知道,姜怀瑾说得没错。
他的存在,就是拴住这头灭世凶兽的唯一枷锁。而这根枷锁,正在将他勒得越来越紧,最终会拖着他一起,坠入疯狂的深渊。
计划,必须执行。
沈惊鸿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和的笑意,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陆九渊的手背上:“胡说什么。为师只是打个比方。”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那颗名为“死别”的种子,已经埋进了陆九渊的心里。
当晚,陆九渊做了噩梦。
他梦回了万象问心秘境。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公寓,而是看到了一片无尽的血海。
沈惊鸿就站在血海中央,胸口插着一把剑,鲜血从伤口处不断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
他看着陆九渊,脸上带着解脱的笑,身体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风中。
“不——!”
陆九渊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地抽搐着,几乎无法呼吸。
被抛弃的恐慌,比任何酷刑都更加磨人。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衣,赤着脚,发疯一般地冲进了沈惊鸿的寝殿。
“师尊!”
沈惊鸿刚褪下外袍,正准备入睡,就被这声凄厉的呼喊吓了一跳。
下一秒,一个带着彻骨寒意的身体,便不顾一切地从身后抱住了他。
那双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陆九渊将脸死死埋在他的后颈,像个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师尊……别不要我……”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脆弱与恐惧,“求你……”
沈惊鸿准备推开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平日里强大到能秒杀上古魔神的徒弟,此刻,像个害怕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沈惊鸿唇边溢出。
他没有推开他。
他转过身,任由陆九渊将自己死死抱在怀里。
他抬起手,像过去八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了记忆中那早已不成调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曲子。
一下,又一下。
笨拙,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怀中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陆九渊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依旧死死地凝视着他,里面写满了确认与不安。
沈惊鸿看着他,看着这张自己亲手养大的脸。
心痛如绞。
他凑到陆九渊的耳边,用此生最温柔,最缱绻的声音,许下了最残忍,也最决绝的诺言。
“别怕。”
“师尊永远,不会离开你。”
几乎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惊鸿的脑海里,系统那沉寂已久的提示音,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宿命感,轰然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最终情感维系——‘永不分离的谎言’!】
【叮!死遁模拟器充能完毕!当前进度:100000/100000!】
【随时可以启动!】
成了。
沈惊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继续轻拍着陆九渊的背,直到怀中的少年呼吸再次变得平稳,彻底陷入沉睡。
他小心翼翼地将陆九渊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为他盖好被子。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
沈惊鸿站在床边,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看着陆九渊沉睡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乖巧伪装,也没有了杀戮时的暴戾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安宁与依赖。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交出了剑峰的权柄,告别了所有的故人,也完成了死遁的最后条件。
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就能从这场宿命的漩涡中,彻底抽身。
从此,世上再无沈惊鸿。
而陆九渊,或许会痛苦,或许会疯狂,但终究会失去执念的目标,慢慢地,学会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两全之法。
沈惊鸿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就在此时——
“当——!当——!当——!”
云霄宗护山大阵的警钟,毫无征兆地被敲响!
声音凄厉急促,如同杜鹃泣血,响彻了九霄云海!这不是普通的警示,这是宗门面临灭顶之灾时,才会动用的最高级别的——丧魂钟!
钟声未落,一道血色的传音符咒以一种不计代价的方式,直接撞碎了剑峰的层层结界,在沈惊鸿的面前轰然炸开!
掌门姜怀瑾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惊鸿!魔道大军提前攻山!六大魔君齐至!他们的目标……是陆九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