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陆九渊那一声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沈惊鸿的魂体里。
【我操，诈胡？】
沈惊鸿的灵魂僵在横梁上，大气都不敢出，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他看见陆九渊仰着头，那双猩红未褪的眸子，像两台高精度的雷达，一寸寸扫过灵堂的每一处角落。他的目光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知道。他就是知道。
沈惊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现在就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阿飘，万一这逆徒发起疯来，对着空气打出一套军体拳，误伤了自己怎么办？退休金可没有工伤赔偿！
然而，陆九渊并没有动手。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缓缓收回了目光，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无视了地上昏的昏、焦的焦、以及还在散发着骚味的入侵者。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了灵堂。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沈惊鸿飘在后面，满心疑惑。
【这就完了？不接着玩“师尊我知道你在这里”的捉迷藏游戏了？这小子转性了？】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宿主，友情提示，根据能量波动检测，反派正以极快的速度，前往药仙峰。】
药仙峰？他去那干嘛？找幽若竹算账，怪他上次给的洗髓液不够劲？
沈惊鸿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药仙峰，竹庐。
幽若竹正翘着兰花指，小心翼翼地给他那株新得的、会唱十八摸的食人花喂食露水。一旁的容昭，正襟危坐，对着一本《药理基础》看得一脸正气。
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下一秒，竹庐的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用蛮力震成了齑粉。
狂暴的魔气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竹庐。
幽若竹手一抖，露水浇歪了，那株食人花“嗷”的一嗓子，唱出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妹妹你坐船头”。
“陆九渊？”幽若竹眯起他那双狐狸眼，看着门口那个一身黑衣、煞气冲天的身影，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欢了，“师侄深夜造访，是想跟师叔我……聊聊人生？”
陆九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走进竹庐，猩红的目光径直锁定了幽若竹，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引魂散。”
幽若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连一旁读圣贤书的容昭都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引魂散。
药仙峰三大禁药之首。传闻此药能强行撕裂神魂，将人的意识拉入最深层的梦魇，寻找魂牵梦绕之人。但代价是，服药者神魂将遭受重创，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心魔缠身，永堕疯魔。
这是给活人准备的追魂帖，给死人准备的催命符。
“师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幽若竹摇着扇子，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你可知此药的后果？”
“给我。”陆九渊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幽若竹，仿佛在说，你不给，我就拆了你这药仙峰。
幽若竹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从储物戒里慢悠悠地取出一个漆黑的玉瓶，扔了过去。
“省着点用，这可是最后一瓶了。”幽若竹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祝你，梦里……玩得愉快。”
陆九渊接过药瓶，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废话都没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容昭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尊！您怎么能把禁药给他！他会死的！”
“死？”幽若竹轻笑一声，重新拿起水壶，给那株还在跑调的食人花浇水，眼神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阿昭啊，你不懂。有些人，为了一个答案，宁愿死一万次。”
“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望向剑峰的方向。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
沈惊鸿的灵魂刚飘回灵堂，就看到陆九渊已经盘腿坐在了冰棺前。
他毫不犹豫地拔开瓶塞，将那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尽数吞了下去。
【卧槽！这熊孩子！搞什么自残行为艺术？！】
沈惊鸿想阻止，可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陆九渊的身体。
药力发作得极快。
陆九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俊美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无数黑色的魔纹从他的脖颈处疯狂蔓延，攀上他苍白的脸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
他的身体倒了下去。
而沈惊鸿，则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的吸力从陆九渊的眉心传来，将他的灵魂狠狠地、粗暴地扯了进去！
天旋地转。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沈惊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无尽的、漆黑的深渊。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咔啷——”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被几条比他腰还粗的黑铁锁链死死捆住，另一端没入无尽的虚空。
【……好家伙，这是从恐怖片直接跳到SM现场了？】
深渊的尽头，一座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缓缓浮现。
陆九渊一身黑衣，静静地坐在王座之上。他脸上的魔纹比刚才更加狰狞，那双眼睛里再无一丝清明，只剩下纯粹的、疯狂的偏执。
他看着被锁住的沈惊鸿，满足地笑了。
“师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深渊中回响，带着病态的痴迷，“你看，我找到你了。”
“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他站起身，一步步从白骨王座上走下，走到沈惊鸿面前，伸出冰冷的手，抚摸着他半透明的脸颊。
“既然你活着不肯留在我身边，那就永远……留在这个梦里吧。”
沈惊鸿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重金属风格的捆绑套装，沉默了。
他非但没怕，反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小陆啊，”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不是我说你，你这审美，真是越来越回去了。黑不溜秋的，一点都不敞亮。还有这白骨座，坐着硌屁股不说，对腰也不好。你年纪轻轻的，小心得骨质增生。”
陆九渊脸上的疯狂，硬生生卡住了。
他准备了无数句偏执的、深情的、疯狂的台词，唯独没准备好这一句。
沈惊鸿完全没理会他便秘般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那些锁链，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下一秒，在陆九渊错愕的目光中，沈惊鸿的右手，凭空幻化出一把古朴的、刻着“教书育人”四个大字的……戒尺。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沈惊鸿挥舞着戒尺，狠狠地敲在了陆九渊的脑门上。
“九年义务教育你是不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九渊，六界闻风丧胆的魔皇转世，当场被敲懵了。
“天天不想着怎么建设美丽新世界，就知道搞囚禁！搞捆绑！我告诉你，你这种思想很危险！法治社会容不下你懂不懂？！”
“啪！”又是一下。
“为师死前怎么跟你说的？要团结同门，要尊老爱幼，要努力奋斗，争取早日评上三好学生！你呢？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头发不梳，脸也不洗，还学人家玩非主流纹身！”
陆九渊眼中的疯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名为“懵逼”的情绪所取代。
他捂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戒尺，对自己进行精神与物理双重暴击的师尊，大脑一片空白。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沈惊鸿骂累了，喘了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敲得呆若木鸡的逆徒，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飘了过去，抬起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陆九渊脸上那些狰狞的魔纹。
“别成魔。”
他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疾言厉色，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成魔不好玩，天天打打杀杀的，KPI那么重，多累啊。”
“为师……希望你长命百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养鸡，种种花，娶个媳……咳，娶个贤惠的道侣，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陆九渊的身体，在沈惊鸿的抚摸下，微微颤抖。
他眼中的血色与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了沈惊鸿半透明的手心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可是……”
他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诉的对象。
“没有师尊，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沈惊鸿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叹了口气，张开双臂，将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青年，紧紧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傻孩子，”他拍着陆九渊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人生不止有师尊。”
“你还要看遍这世间繁华，吃遍这天下美食，替为师那份……一起看了。”
“答应为师，好好活着。”
在沈惊鸿温暖的怀抱里，陆九渊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沈惊鸿的颈窝，像一头漂泊已久的孤狼，终于回到了唯一的巢穴。他在这个虚幻而温暖的怀抱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叮！检测到反派心魔执念得到有效疏导！黑化值下降至60%！已脱离爆体而亡危险线！】
【叮！宿主灵魂能量补充完毕！】
沈惊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小祖宗哄睡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片刻的安宁，系统那冰冷无情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以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响彻了他的整个灵魂。
【警告！警告！七日滞留时限已到！】
【宿主灵魂传送程序已启动！目的地：马尔代夫三号养老小世界！】
【传送倒计时——】
【10……】
【9……】
【8……】
沈惊鸿的灵魂，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详的陆九渊，又看了看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的双手。
【卧槽！别啊！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