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马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陆九渊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沉沉,不知在看什么,又像是在透过车厢,看穿了某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他越是沉默,沈惊鸿心里就越是发毛。
那道该死的划痕!
他内心把自己的肌肉记忆骂了一万遍。二十多年的习惯,真是刻进了DNA里,想改都难。
【宿主,别慌。根据本系统对反派心理模型的分析,他现在处于‘高度怀疑但缺乏证据’的阶段。只要你不主动露出破绽,他暂时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谢谢你,这不就等于在钢丝上跳舞吗?!】
马车在沉默中行进了一天一夜,最终在一处氤氲着白色雾气的幽静山谷前停下。
谷内灵气充裕,水声潺潺,是一处天然的温泉宝地。
“在此休整。”陆九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山谷深处走去,“跟上。”
沈惊鸿不敢怠慢,连忙跳下车跟了过去。
穿过一片翠绿的竹林,一个巨大的天然温泉池出现在眼前。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将四周的岩石和植被都染上了一层湿润的水汽。
陆九渊走到池边,开始解身上的黑色外袍。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沈惊鸿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当成一根木桩。
然而,对方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过来,伺候沐浴。”
冰冷的命令传来,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沈惊鸿头皮一炸,差点当场给他表演一个原地后空翻逃跑。
“大老板,这……这不合适吧?”他搓着手,挤出一个谄媚又为难的笑容,“俺手笨,怕伺候不好您。”
陆九渊已经脱去了外袍,露出里层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衬得他腰身劲瘦,宽肩窄臀,身形堪称完美。他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地瞥了过来。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比任何刀刃都来得锋利。
沈惊鸿怂了。
他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心里疯狂安慰自己:搓个背而已,就当是去澡堂打工了,不亏,不亏。
就在他靠近温泉池,被那股湿热的水汽扑了一脸时,脑海里,系统那从来没有感情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恐的尖叫。
【警告!警告!红色警报!检测到高浓度硫磺及多种矿物能量!您的‘拼夕夕版平平无奇易容面具’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化学反应!】
【预计溶解倒计时:一百八十秒!一百七十九秒……】
沈惊鸿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褪光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触手一片滑腻,仿佛那层伪装正在融化。
他猛地抬头,看向已经脱下所有外衣,只着一条长裤,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上半身的陆九渊。对方那具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体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平添了几分凶悍的美感。
可沈惊鸿现在完全没心情欣赏这春光乍泄的场面。
他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要、完、了!
一百八十秒,三分钟!三分钟后,他这张麻子脸就会当着陆九渊的面,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流得满地都是!
跑?山谷就这么大,他能跑到哪去?
打?一个筑基期对上满级魔皇,跟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别?
【一百五十秒……】
系统的倒计时像催命的符咒。
陆九渊已经走进了温泉池,水面没过他的腰腹。他靠在池边的岩石上,闭上眼,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并非真的放松。
“还愣着做什么?”他没有睁眼,声音却带着一丝不耐。
怎么办?!怎么办?!
沈惊鸿的目光在四周疯狂扫视,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竹林、岩石、温泉水……还有……温泉旁边,那片因为常年被水汽浸润而变得湿软肥沃的……黑色泥地!
有了!
求生的意志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的逻辑和尊严!
在陆九渊即将睁开眼发怒的前一秒,沈惊鸿做出了一个让魔皇都为之侧目的惊人举动。
他没有走向温泉池,而是“噗通”一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旁边的泥地里。
然后,在陆九渊那骤然睁开、带着极度困惑的目光注视下,沈惊鸿伸出双手,抓起两把湿漉漉、还混着草根的黑泥,毫不犹豫地、疯狂地,往自己的脸上糊去!
左一层,右一层。
额头,脸颊,下巴,鼻子……
他糊得又快又匀,仿佛一个技艺精湛的泥瓦匠,在给自己这张脸进行一场紧急的装修。
短短十几秒,一张新鲜出炉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泥膜”,就完成了。除了两只因为震惊和紧张而瞪得溜圆的眼睛,整张脸都被厚厚的黑泥覆盖。
陆九渊:“……”
他靠在池边,看着岸上那个突然开始玩泥巴的“马夫”,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析眼前这诡异的行为模式。
“你,”陆九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在做什么?”
“嘿嘿。”
泥人面具下,传来沈惊鸿粗嘎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声。
他一边继续往脸上补着泥,确保没有一丝缝隙,一边大着嗓门解释道:“大老板,您有所不知!这可是俺们村祖传的秘法!”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说得煞有介事:“俺这脸上的麻子,就是靠这温泉泥给治好的!一天敷一次,一次敷半个时辰,保证药到病除,还能美容养颜呢!”
【……宿主,你的脸皮,比这泥巴还厚。】系统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陆九渊看着他那副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睛的滑稽模样,眼神复杂。
那双眼睛……很亮。
在黑泥的映衬下,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洗尽铅华的黑曜石,干净、通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忽然就不想笑了。
那股刚刚升起的荒谬感,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情绪所取代。
一股浓浓的悲伤,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以前……”
陆九渊转过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荡漾的水面上,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
“师尊他……也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渊,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会用灵剑削木头鸟,说那叫‘空气动力学’。也会在下雨天,用阵法接引雷电,说那叫‘发电’。”
“他若是还在,”陆九渊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看到你这副模样,定会嫌弃这泥巴太脏,然后……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敲我的头,骂我胡闹。”
泥人沈惊鸿,僵住了。
他看着陆九渊那线条冷硬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痛苦和思念,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酸,有点胀。
原来,那些他为了活命,随口胡诌的现代知识,这傻小子……都还记得。
原来,他死后这八年,这孩子就是这么过的。
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悄然浮现。
就在沈惊鸿怔愣出神,连系统提示“溶解已暂停”都没听见时,异变陡生!
一直望着水面的陆九渊,毫无征兆地猛然回首!
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死死地锁定了岸上的“泥人”。
下一秒,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臂,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沈惊鸿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拽!
“哗啦——!”
巨大的水花四溅。
沈惊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拖进了温热的池水之中!
“唔!”
他呛了好几口水,扑腾着想站稳,却被对方死死地按住。
“帮我搓背。”
陆九渊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而那飞溅而起、又兜头淋下的温泉水,已经将他脸上那层厚厚的、作为最后防线的黑泥,冲刷掉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