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泉水兜头浇下，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擦拭着沈惊鸿的脸。
那层被他视为最后防线的厚重黑泥，在这毫不留情的冲刷下，迅速瓦解、剥落。
水流过处，一片惊心动魄的白皙，从麻子脸的伪装下顽强地显露出来，与周围残留的泥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不是乡野村夫该有的肤色。
那是被灵气蕴养了数百年的冷玉，是终年积雪的山巅上，最纯净的一捧新雪。
沈惊鸿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冻成了冰坨。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像两柄巨锤，砸得他魂飞魄散。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捂住自己那张正在“自动卸妆”的脸。
然而，手刚抬到一半，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陆九渊抓住了他的双手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沈惊鸿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陆九渊的呼吸，停滞了。
八年。
三千多个日夜。
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最疯狂的梦魇和最偏执的臆想中。无数次在血腥的杀戮中靠回忆这张脸来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清冷如月，俊美无俦。
哪怕此刻半边脸还沾着滑稽的黑泥，狼狈不堪，也无法掩盖那惊世的容颜和刻在骨子里的风华。
是他。
真的是他。
一股夹杂着狂喜、暴戾、偏执与失而复得的恐怖浪潮，瞬间冲垮了陆九渊用八年时间铸就的冷硬心防。他想将眼前的人揉进骨血，想用锁链将他囚禁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想让他再也无法从自己身边逃开哪怕一步！
毁灭与占有的欲望在他血红的眼底疯狂交织，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惊鸿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活生生撕碎。
【叮！警告！马甲已彻底碎裂！反派已百分之百确认您的身份！】
【黑化值检测中……黑化值99%……98%……97%……】
【等等……数据异常！黑化值未上升！忠诚度正在……卧槽！忠诚度正在以火箭般的速度飙升至MAX？！】
系统的电子音都因为这离奇的变故而出现了乱码般的杂音。
沈惊鸿：“？”
忠诚度？什么玩意儿？这逆徒的脑回路是被驴踢了吗？发现自己被骗了八年，不应该当场黑化毁灭世界吗？！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陆九渊眼底那片足以焚天灭地的风暴，却被他硬生生地、一寸寸地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那毁天灭地的疯狂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玩味的、恶劣的平静。
他知道了。
师尊是骗他的。
从青牛村的偶遇，到吃大蒜，再到啃泥巴，全都是在骗他。
师尊不想回来。
如果现在拆穿，以师尊的性子，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再次从他身边逃走。用更决绝的方式，比如……神魂自爆。
陆九渊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缓缓松开禁锢着沈惊鸿手腕的手，转而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抹去沈惊鸿脸颊上最后一道泥痕。
那动作，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狎昵与试探。
“啧。”
陆九渊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他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懒洋洋地评价道：
“你这美容泥，效果确实不错。”
“洗掉泥的地方，皮肤倒是挺白。”
沈惊鸿彻底懵了。
他那堪比CPU超频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
没……没认出来？
他看着陆九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失而复得的激动，只有一种审视货品般的随意。
难道是天太黑？还是这逆徒被自己死遁的打击给弄瞎了？
我这张“修真界第一美人”的脸，在他眼里就只是“挺白”？！
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诡异之处，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
“是啊！是啊！”沈惊鸿脸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容，甚至还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地吹嘘道，“大老板，俺就说吧！俺们村这泥，那可是祖传的宝贝！效果杠杠的！您看俺这脸，是不是比刚才光滑多了？”
他说着，还想凑近一点，让陆九渊看个清楚。
陆九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避开了他的靠近。
“嗯，是不错。”
他慢条斯理地靠回池边的岩石上，双臂舒展地搭在岸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锁骨滑落，没入氤氲的水汽之中，平添了几分蛊惑。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水汽的蒸腾下，显得愈发幽暗难明。
“既然这泥如此有效，”陆九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像是在闲聊家常，“那你这脸，可要好好养着。”
沈惊鸿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俺还得靠这张脸娶婆娘呢！”
“哦？”陆九渊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娶婆娘？”
“对啊！”沈惊鸿毫无所觉，还在为自己成功蒙混过关而沾沾自喜。
“很好。”陆九渊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然后，在沈惊鸿愈发放松的警惕中，他话锋一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布所有权的语气，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今晚，你便在我的房中贴身伺候。”
沈惊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贴……贴身伺候？”
“嗯。”陆九渊应了一声，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本座最近睡眠不好，时常被噩梦惊扰。”
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鸿，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让沈惊鸿三魂七魄都差点离家出走的字。
“需要人，‘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