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沈惊鸿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熬夜过度的虚脱感。
昨晚的“暖床”堪称他两辈子经历过最惊悚的酷刑。陆九渊真的只让他躺在床铺外侧，自己和衣躺在里侧。整整一宿，沈惊鸿连呼吸都得控制频率，生怕稍微动一下就会被旁边那个喜怒无常的疯批一掌拍碎天灵盖。
反观陆九渊，此刻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他呼吸平稳，神态安详，连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暴戾之气都散去了不少。
沈惊鸿盯着那张俊美到极具侵略性的脸，在心里疯狂咆哮。
【系统！这逆徒到底在抽什么风？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折磨人的癖好？】
【宿主，请保持冷静。根据数据监测，反派昨晚的睡眠质量达到了八年来的最高峰值。】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废话，拿老子当安神香，他能睡不好吗？
马车外，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烈焰马发出不安的响鼻声。原本平稳的车厢开始轻微颠簸。
沈惊鸿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绝壁，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天光被挤压成一线。
一线天峡谷。
杀人越货、设伏截杀的绝佳风水宝地。
就在沈惊鸿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炸开。拉车的两头烈焰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一股凭空出现的狂暴灵力直接掀翻在地。
马车剧烈摇晃，车身向前倾斜。
沈惊鸿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扑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探出，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将他重新按回座位上。
陆九渊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令人心悸的血色。
峡谷两侧的绝壁上，数十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光罩，将整辆马车死死扣在其中。
杀气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陆九渊！”
一道苍老且充满怨毒的声音在峡谷上空回荡。
十方杀阵外，数十道身影踏空而立。为首的老者身穿天元宗长老服饰，手持一柄雷光闪烁的重剑。他身边跟着几名周身魔气翻滚的魔道修士。
元婴期、化神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压得峡谷内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
“天元宗残孽，加上背叛本座的几条丧家之犬。”
陆九渊坐在车厢内，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他冷冷地扫视着外面的阵仗，语气中透着极度的轻蔑与厌烦。
“就凭这破阵，也敢来拦本座的路？”
赵无极仰天狂笑，面容扭曲。
“陆九渊，你休要猖狂！老夫知道你修为通天，但这十方绝杀阵乃上古遗阵，专克魔气！今日老夫联合魔域的几位尊者，定要将你这魔头挫骨扬灰，为我天元宗满门报仇！”
话音未落，赵无极双手结印。
半空中的光罩猛然收缩，无数道手臂粗的雷霆夹杂着漆黑的煞气，如同暴雨般朝着马车倾泻而下。
陆九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掌心魔气翻滚。只需一掌，他就能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虫子连同这可笑的阵法一起碾成齑粉。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
他的余光扫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沈惊鸿。
那个顶着滑稽麻子脸的男人，此刻正死死抓着车窗边缘，脸色苍白，双眼圆睁，满脸写着“我不想死”四个大字。
陆九渊动作一顿。
一个极其疯狂、又极其诱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师尊吃软不吃硬。
师尊最见不得他受伤。
师尊当年宁愿自己死，也要护他周全。
掌心刚刚凝聚的毁天灭地魔气，被他硬生生切断。
下一秒。
陆九渊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
他突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无力地倒在车厢的软垫上。
沈惊鸿直接看傻了。
什么情况？！
刚才还霸气侧漏准备大杀四方的魔皇，怎么突然就倒了？！
“大老板！”
沈惊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扶住陆九渊的肩膀。
入手处一片冰凉。
陆九渊靠在沈惊鸿怀里，眉头紧锁，呼吸急促。他微微睁开眼，用一种极度虚弱、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的声音低声说道。
“唔……本座旧伤复发，灵力……有些滞涩。”
旧伤复发？！
这四个字砸进沈惊鸿的耳朵里，瞬间引爆了他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
八年前。
云霄宗后山。
他挡在陆九渊身前，被魔尊的锁魂链贯穿胸膛。那时候，陆九渊也是这样，浑身是血，灵力暴走，绝望地抱着他。
这八年，这傻小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身上的旧伤，是不是当年那一战留下的病根？
沈惊鸿的眼睛瞬间红了。
去他妈的伪装！
去他妈的退休金！
去他妈的系统警告！
这是他沈惊鸿一点点喂大、护在怀里养出来的崽！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外面这群阿猫阿狗竟然敢趁他病要他命？！
“别怕。”
沈惊鸿反手死死抱住陆九渊。
肢体接触的瞬间。
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提示音发出尖锐的爆鸣。
【叮！检测到高浓度气运聚合体！霉运值清零！】
【封印解除！化神期修为加载完毕！】
久违的浩瀚灵力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瞬间灌满沈惊鸿的四肢百骸。经脉中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车厢外。
赵无极看到马车内陆九渊倒下，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惊喜。
“他不行了！阵法起效了！杀了他！”
赵无极暴喝一声，将全身化神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重剑。
重剑化作一道长达数十丈的恐怖雷霆光柱，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势，直奔马车而去。
“陆九渊！受死吧！”
狂妄的笑声在峡谷中回荡。
那道雷霆光柱摧枯拉朽般撕裂了马车的防御结界。
“咔嚓——！”
坚固的红木车顶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雷光直逼陆九渊的面门。
陆九渊躺在沈惊鸿怀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甚至还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完全是一副闭目等死的柔弱姿态。
沈惊鸿抬起头。
那张覆满麻子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惊恐与怯懦。
唯有极度的冰冷与暴怒。
他没有拔剑。
霜寒剑早在八年前就留在了云霄宗。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身旁一根断裂的、带有尖刺的马车木梁。
化神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原本粗糙破败的木梁，瞬间爆发出比烈日还要耀眼夺目的璀璨剑芒。
沈惊鸿身形未动，只是手腕翻转，握着那根木梁，由下至上，对着半空中劈落的雷霆光柱，反手一挥。
没有任何招式。
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暴力与碾压。
“轰隆——！”
一道长达百丈、凝如实质的恐怖剑气，从那根破木梁上轰然爆发。
这道剑气带着斩断世间一切法则的霸道，摧枯拉朽般撞碎了赵无极的雷霆光柱。
赵无极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作极度的惊骇与绝望。
“不——！”
惨叫声刚一出口，便被震耳欲聋的剑鸣声彻底淹没。
百丈剑气去势不减，横扫长空。
十方绝杀阵的光罩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半空中那数十名元婴期、化神期的强者，甚至连防御法宝都来不及祭出，便在这毁天灭地的剑气中直接蒸发，连一丝血肉都没有留下。
剑气余威直冲云霄，狠狠斩在峡谷两侧的绝壁上。
地动山摇。
狂风呼啸，碎石穿空。
绵延数十里的暗红色峡谷，被这一剑，生生劈成了两半。
阳光顺着平滑如镜的裂缝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地的狼藉与死寂。
尘土渐渐散去。
破碎的马车底座上。
沈惊鸿还维持着单手挥动木梁的姿势。木梁上的剑气渐渐内敛，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略显粗重。
护犊子的怒火一旦发泄完毕，理智开始迅速回笼。
沈惊鸿看着手里那截木头，又看了看被劈成峡谷的峡谷，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冲动是魔鬼。
刚才光顾着护崽，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个没有修为的麻子脸马夫。
这下怎么圆？
说自己其实是个隐世高人？说这根木头是上古神器？
沈惊鸿僵硬地转动脖子，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环了上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陆九渊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震惊。
没有防备。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迷恋与势在必得的疯狂。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惊鸿的耳畔。
陆九渊的声音极低，极柔，带着一丝终于撕破所有伪装的愉悦，在这死寂的峡谷中幽幽响起。
“师尊，你终于肯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