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小组第一次正式开工，是在一个闷热得发昏的下午。
实验室里那几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非但没带来什么风，反倒把那股化不开的福尔马林味搅得到处都是。白教授把这堂课的任务写在黑板上：上肢的层次解剖，限时两小时，做完写报告，整组算一个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两个被分来的女生组员，乔野后来才知道，一个叫林晓，一个叫苗苗。两人一进门就默契地缩到了台子最边上，一脸”我们只负责递东西和做记录、其余概不参与”的觉悟，仿佛多往中间站一步，就会被卷进什么了不得的风暴里去。
她们这觉悟，倒也不算错。
主刀的位置，毫无悬念地，又只剩下乔野和裴决两个人去争。
“我来主刀。“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音落地，谁也没让谁，隔着那具大体老师，互相瞪着。林晓和苗苗对视一眼，默默又往后挪了半步。
“我手快。“乔野梗着脖子。
“快不等于稳。“裴决慢条斯理，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再浅显不过的常识，“昨天的事忘了？你那一刀下去，差点没把人肋骨掼断。”
“那是在路边，没设备，争分夺秒！“乔野一听就来火，“再说了，今天这是大体老师，他又不疼。”
裴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得很，像是在看一个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的外行。
“在哪一张台子上，“他一字一句，“都得当成会疼。”
这一句，把乔野噎了个正着。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句反驳给吼出来。因为这话，偏偏跟他心里某个一直不肯说出口的、对这份职业的敬畏，撞了个严丝合缝。乔野最讨厌的，就是被这个人说中。他烦躁地拿拇指掐了下指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那你主刀，我打下手。出了岔子，可别赖到我头上。”
事实证明，岔子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两个人到底是头一回正经合作，谁也摸不准谁的路数。乔野习惯了一个人单打独斗，手上快得带风；裴决要的却是另一套节奏，慢、准，每一步都死死掐着规范来。裴决要镊子，乔野递了把刀；乔野以为他要翻面，伸手去扶，裴决的手却恰好落下来。两只手在半空撞了一下，两个人像被烫到，同时一缩。
这还只是开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个人简直像两台对不上频道的机器。乔野嫌他磨叽，裴决嫌他毛躁。乔野想抢一步，裴决偏要按部就班；裴决叫他稳住，乔野偏觉得来得及。谁也不肯迁就谁，台子上的活儿，眼看就要在这股没完没了的较劲里给彻底耽误了。
苗苗在旁边攥着记录本，手心全是汗，凑到林晓耳边，用气音问：“他俩……不会把咱们这组的分，给吵没了吧？”
“你能不能看清楚我要什么？“裴决皱起了眉。
“你倒是说清楚啊！“乔野也来气，嗓门拔高，“光会拿眼神杀人，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谁知道你下一步想干嘛！”
“那个……“林晓怯生生地举手，声音细若蚊蝇，“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了……”
这一句，像盆兜头浇下的冷水，“啪”地把两个人都浇醒了。
乔野闭上嘴，深吸了一口那难闻的空气，先把满肚子的火给摁了下去。两小时是死的，再这么斗下去，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再抬头时，他换了一种打法。
这一回，他不再多问，也不再去抢，只是死死地盯住了裴决的那双手。
那双手太稳了，稳到每一个动作都有迹可循。乔野这才头一次，这么近、这么专注地，去看一个人做事。裴决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器械的力道不轻不重，落刀的角度，永远是那个最省力、也最干净的角度。他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仿佛是匀着的。
看着看着，乔野渐渐就摸出了门道。裴决的指尖往哪个方向偏一偏，下一步要用什么，他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不再多嘴，裴决要什么，他提前就递到了那人手边；裴决一抬手，他恰好让开了位置。
奇怪的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那股一开始还磕磕绊绊的别扭，不知在什么时候，竟被磨成了一种行云流水的顺。一个下刀，一个跟手，越配合越严丝合缝，到最后，两个人之间几乎不必再说一个字。整张台子上，只剩下刀刃划过组织时那一点极轻的脆响，和两个人之间有来有回、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种感觉很怪。乔野说不上来，只觉得跟这个人搭在一起干活，顺手得过分，顺手得让他心里那点焦躁，都莫名其妙地被熨平了。
林晓和苗苗早就看呆了，张着嘴，连手里的记录都忘了写。
收尾的时候，裴决忽然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淡，却没了方才的刺。
“镊子。”
乔野几乎是下意识地，已经把那把镊子，稳稳地拍进了他摊开的掌心。
裴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把镊子，又抬起眼，飞快地、若有所思地，瞥了乔野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乔野看不太懂，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半拍。他立刻别开脸，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一股脑儿地归结成了”配合得顺，正常现象”。
报告交上去，白教授低头扫了一眼，又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打量他们这一组，从鼻子里”唔”了一声。
“我教了三十年的解剖，“老人慢悠悠地说，“头一回见着两个抢主刀能抢得脸红脖子粗的，到了台上，又能把活儿干得这么严丝合缝、漂漂亮亮。”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慢慢透出点笑意。
“你们俩啊，是真的不对付，还是……太对付了？”
满组的人都愣住了。
乔野脸上”腾”地一热，正要张嘴反驳，下课的铃声却恰好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他像是被那铃声当场放了赦，一把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慌乱得连桌上的书都差点没拿全。
“哎，你急啥呀！“大壮在后头喊。
“打工！迟到要扣钱！“乔野头也不回，声音远远地飘了回来。
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裴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没有动。
这已经不是他头一回，看见乔野这样脚不沾地地往外赶了。开学这些天，那个人总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急，眼底下挂着的青影一天比一天重，身上那件校服洗得发白，连吃顿饭，都像在跟时间抢。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迟到要扣钱”，落进裴决耳朵里，却莫名地，在他心里坠下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方才那把镊子留下的凉意，好像，还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