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打的工,从来不止一份。
白天没课的空当,他在学校后门那家快餐店里端盘子、擦桌子;一入夜,他就蹬上一辆花两百块钱淘来的二手电瓶车,挂上保温箱,满城地送外卖;到了周末,但凡能接到的家教,无论多远,他一个都不嫌。他拿草稿纸仔仔细细地算过好几遍,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进项全加起来,再添上那点来之不易的奖学金,刚刚好够他在这座陌生又昂贵的城市里,把自己养得不至于太狼狈。
不至于,就够了。他从没奢望过更多。
那天他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连轴转。快餐店的午市挤得人脚不沾地,晚市又来了三桌难伺候的客人,他端着托盘在油烟和人声里穿梭了一整天,腰酸得直不起来,右手手背还被滚烫的盘子燎了两个红印,火辣辣地疼。等送完手里这最后一单,他才能蹬着车回那间六人宿舍,啃两口早上剩下、早已硬掉的馒头,再把自己拍扁了,往那张硌人的硬板床上一倒,睡死过去。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八年,早就习惯成了一种麻木的本能。累,是真累。可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靠自己两只手挣口饭吃,腰杆比谁都直。真正能让他抬不起头来的,从来是另外一些东西。
那天夜里,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乔野裹着件十几块钱买来的、半透明的塑料雨衣,把当晚的最后一单,送进了城东一片他平日里连路过都少的高档小区。
雨不大,可路滑,楼栋又绕。他在那片一模一样的精致楼宇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绕了好几圈,才总算找对了地方。等他拎着餐袋、淋得半边身子都透了,气喘吁吁地跑到那栋单元楼门口,一抬头,整个人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裴决,正站在那片暖黄色的门廊灯下。
他没有穿那身在学校里惯常的、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换了件家常的深色毛衣,整个人少了几分课堂上拒人千里的锋利,却依旧干净、挺拔,跟这片精致而昂贵的夜色严丝合缝,像是从生下来起,就该长在这样的地方。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撞见乔野。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目光在乔野那身狼狈的塑料雨衣、那个滴着水的保温箱上,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乔野只觉得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全往脸上涌了上来。
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就是眼下这副落魄又狼狈的样子。偏偏,偏偏就是被这个人撞了个正着。
“……你的外卖。“乔野把餐袋往前一递,声音硬邦邦的,恨不得把东西一扔,立刻转身就走。
裴决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乔野,安静了两秒,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么淡:“你不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乔野递着餐袋的手,僵住了。
“学院有专门的困难补助,“裴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以你的成绩,申请下来不难。实在不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也就是一点钱的事,我可以……”
“闭嘴。”
乔野没让他把那句话说完。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又轻,又狠。他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可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谁也浇不灭的火。
“裴决,“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乔野是穷。可我穷得起,也不要谁来可怜。我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钱,烫手,但干净。比你那点高高在上的施舍,干净。”
说这话的时候,乔野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穿得体面、站得笔直的人,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你们这种家庭,趁早别折腾,能有什么出息”,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连一个正眼,都吝啬得没留给他。那点东西,他这辈子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可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早在很多年前,就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烫下了一道再也褪不掉的疤。
所以”可怜”也好,“施舍”也罢,是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两个词。哪怕,说这话的人,本意或许并非如此。
门廊的灯光底下,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雨声哗哗地下个不停,反倒把周遭衬得越发安静。
裴决脸上那点惯常的、雷打不动的寡淡,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缝。他像是完全没料到,乔野会是这样一种激烈的反应,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被乔野那副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倔强模样,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没有可怜你的意思。“半晌,他放轻了声音,低低地说。
“那你最好闭上嘴。“乔野把那袋外卖往他怀里用力一塞,转身就走,“钱我收了,外卖也送到了。再见。”
他三两步蹬上电瓶车,头也不回地一拧车把,冲进了茫茫的雨幕里,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水洼,溅起一路狼狈又倔强的水花。
风裹挟着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又冷又疼。乔野把车骑得飞快,心里却堵得发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头死死攥住了,怎么使劲都松不开。
雨越下越大,城市的霓虹在他眼前晕成了一片模糊摇晃的光。乔野在一个红灯前刹住车,撑着车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冻得发红、指缝里还嵌着雨水的手,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裴决那双永远干净、稳得没有一丝颤动的手。
一样是一双手,将来握的是同一把手术刀。可这两双手的主人,打从一落地起,就被命运摆在了隔着十万八千里、永远也走不到一块儿去的两个地方。这个认知,比这场雨,还要冷。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通火,发得有点过了。
裴决那句”我没有可怜你的意思”,他其实,一个字不落地都听见了。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又酸又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就越是没有地方安放。他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穷,也不是累,是站在那个人的面前,被他那身从容不迫,衬得这样矮,这样狼狈,这样一无所有。
他用力眨了眨被雨水迷糊住的眼睛,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连同满脸的雨水,一起狠狠地抹掉了。
身后那片暖黄色的灯光,被他越甩越远,最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而他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他没能看见,裴决一直站在原地,抱着那袋还温热的外卖,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那个方向,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