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不情不愿地停了。
乔野那一整晚,都没能睡踏实。裴决站在门廊灯下的样子,那句不轻不重的”我没有可怜你的意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怎么躺都不是。他越想越气,可越气,又越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气个什么劲。
气他多管闲事?气他那副高高在上、施舍一般的从容?还是气……他自己,站在那个人面前,连发一通火,都显得那么底气不足、那么力不从心?
他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的雨声从急到缓,又从缓到无,一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阖了会儿眼。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全是那片暖黄的门廊灯,那件家常的深色毛衣,还有那个人安安静静看着他、说”你不必把自己逼成这样”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轻蔑。可越是没有,乔野心里就越是别扭。他宁愿裴决是真的瞧不起他,那样,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恨回去。
第二天,乔野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上课,一整天都没拿正眼瞧过裴决一下。裴决倒也没来招惹他,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比平日里更加彻底的沉默。
转机,出现在那天傍晚。
解剖课的报告要补一组数据,乔野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磨蹭到很晚才弄完。他抱着东西从解剖楼里出来,想抄近路,便拐进了那条平日里没什么人走的林荫道。天刚擦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着走着,他远远地,看见前头那盏路灯底下,孤零零地立着一个人。
是裴决。
乔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绕开走。可还没等他挪动,就听见了那个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绷得很紧,跟乔野所熟悉的那种慢条斯理的寡淡,完全是两回事。
乔野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悄悄缩进了路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他原本不是有意要偷听。可那个人话里的某种东西,像一只手,把他钉在了原地。
裴决背对着他,一手举着电话,肩膀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我知道了。“他说。
“那家医院实习的事,我自己会安排。“短暂的停顿,“不。我不会转去京城。我跟您说过很多遍了,临江,挺好。”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句很重的话。乔野看不见,可他能从裴决那道越来越僵硬的背影里,清清楚楚地读出某种东西来。
“是。“裴决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近乎一种麻木的平静,“我知道,我是裴家的人。这句话,您和爷爷,已经对我说了二十二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隔着这么远,乔野都能隐约听出那种不容置喙的、冰冷的强势。
“我没有任性。“裴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可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读完临床,回不回京城,进哪家医院,去哪个科室,您和爷爷,早就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我只是想,在那一步之前,自己喘一口气。”
“我知道我姓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有的时候我会想,要是不姓裴,是不是,反倒能轻松一点。”
风穿过林荫道,吹得头顶的叶子哗哗作响。乔野站在树影里,一动也不敢动,心里某个一向硬邦邦的地方,毫无预兆地,软了一软。
他从前一直想当然地以为,像裴决那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烦恼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站在所有人拼了命都够不着的高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顺风顺水,一无所缺。
可此时此刻,那盏惨白的路灯,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孤单单地,落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那道一向挺得笔直、明明白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的背影,在这一刻,竟透出一种乔野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东西。
是疲惫。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困住、却又无处可逃的,深到了骨子里的茫然。
那一瞬间,乔野心里某种笃信了很久的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他一直以为,他和裴决,是站在天平两端的两种人。一个拼了命往上爬,一个生来就在云端。他羡慕,他不服,他憋着一口气,发誓要赢过对方。可他从来没想过,原来站在云端的那个人,脚底下也是悬空的,头顶上,也悬着一座他自己根本搬不动的山。
原来,被什么东西死死捆着、动弹不得的,不只有他乔野一个。
电话,挂断了。
裴决没有立刻动。他垂着握过电话的那只手,静静地站在原地,仰起头,看了好一会儿那盏惨白的路灯,像是想从那一点冷光里,找到一口能让自己重新喘上来的气。
那一刻,他不再是课堂上那个一开口就噎死人的天才,也不再是门廊灯下那个让乔野下不来台、恨得牙痒的裴决。他只是一个,被那一身沉甸甸的光环和姓氏,困了太久、也累了太久的、普通的年轻人。
乔野的喉咙,莫名其妙地,发起紧来。
他忽然有点后悔,昨天晚上那句话,说得太重了。可这点后悔的念头才刚冒出来,就又把他自己狠狠吓了一跳:他乔野,什么时候,竟轮到去心疼裴决了?
他想悄无声息地退回去,退回那片黑暗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脚下一根不知名的枯枝,“咔”的一声,断了。
在这死寂的林荫道上,那一声轻响,格外刺耳。
裴决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就在那一瞬间,乔野清清楚楚地看见,裴决脸上那一点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毫无防备的脆弱,是怎样在看清来人是他的刹那,一寸一寸地,重新冻结,缩回了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具底下。
空气在两个人之间,骤然绷紧成了一根弦。
这一回的对峙,跟他们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课堂上的针锋相对,也没有门廊下的剑拔弩张。乔野莫名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本不该进的地方,撞破了这个人藏得最深、最不愿叫人看见的那一面。
“你在这儿,“裴决先开了口,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结了冰的平静,可那层薄冰底下,分明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的裂纹,“站了多久了?”
乔野张了张嘴。
那些憋了一晚上、准备好要怼回去的话,此刻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想说”没多久”,想说”我什么都没听见”,想说”你别多想”。
可对上那双骤然变得既警惕又脆弱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