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枯枝断裂的脆响过后,林荫道上静得只剩风声。
乔野张着嘴,半天,也没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该说什么?说”我什么都没听见”?太假。说”对不起”?凭什么。说一句嘲讽,把场面糊弄过去?可对上裴决那双骤然结了冰、底下却藏着慌乱的眼睛,他忽然连一个嘲讽的字,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那点慌乱,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也是这样的。最不愿被人看见落魄的样子,最怕被人可怜。他和裴决,落魄的地方天差地别,可那种”软肋被人撞破”的难堪,竟一模一样。
最后,乔野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硬邦邦地憋出三个字。
“……你的表。”
裴决一愣。
“快掉了。“乔野别开眼,下巴朝他手腕一抬。
裴决低下头。他手腕上那只样式有些旧的银表,表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正晃晃悠悠地挂着。他沉默地把表扣重新扣好,那动作里,有种近乎珍重的小心。
两个人之间,那句谁都没问出口的”你站了多久”“你听见了多少”,就这么,被一只旧银表,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乔野转身就走,没再回头。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他拐出林荫道。
其实他原本可以说点别的。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也可以拿那通电话当把柄,狠狠刺他一句。换了开学头一天的那个乔野,多半就那么干了。
可他没有。
他太清楚被人撞破软肋是什么滋味了。那种时候,旁人哪怕只是投来一个怜悯的眼神,都像往伤口上撒盐。所以他递出去的,是一句没头没脑的”你的表”,给那个人,留了一条体面下台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走后,裴决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重新扣好的旧表,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那之后的几天,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的平衡。
谁也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裴决依旧是那个慢条斯理、开口噎人的裴决,乔野也依旧是那个一点就着、见他就想较劲的乔野。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可乔野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从前他看裴决,看见的是一座高不可攀、欠揍至极的山。如今再看,那山背后,好像还藏着一个被困住的、跟他一样喘不上气的人。
这点认知,搅得他心烦。他索性把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全都砸进了书里。
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的基本功考核,考的是外科最要命的童子功,打结和缝合。限时,计分,全年级排名。白教授把那副模拟器械往讲台上一摆,底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乔野盯着面前那副器械,把袖子撸到胳膊肘,深吸了一口气。
打结这东西,没有捷径,全靠日复一日地练到手指头自己长了记性。乔野别的不敢说,论下死功夫,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些天,他打工的间隙、等出餐的当口、睡前的最后十分钟,手里攥的全是那截练习线,练到指腹都磨出了薄茧。
“开始。”
乔野的手指动起来,又快又稳。线在他指间翻飞,一个接一个的结,打得又紧又匀,落点分毫不差。整间教室静得只剩器械相碰的轻响,和此起彼伏、刻意放轻的呼吸声。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教室里的灯白得有些刺眼。乔野屏着呼吸,整个世界缩成了指尖那一截线。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他眼睛都没敢眨一下。这截线,他闭着眼都能打。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敢有一丝大意,一个结松了,一次落点偏了,前头所有的快,就全白搭。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地砸在耳膜上,渐渐跟手指翻飞的节奏,合成了一拍。教室里那点紧张到几乎凝固的空气,反倒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余光扫过身边。
裴决的手也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打起结来稳得像台精密的机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优雅,精准,滴水不漏。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收的尾。
铃响。
白教授一个一个地数结、查质量、报用时。数到最后,全场就剩两个名字,咬得死紧。
“裴决,“老人推了推眼镜,“四十二秒,零失误。”
底下一阵惊叹。
“乔野,“老人顿了顿,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看好戏般的笑意,“四十一秒,零失误。”
教室里”哄”地炸开了。
乔野赢了。就快了那么一秒。
他盯着自己的手,慢慢攥成了拳。赢的滋味是甜的,可那点甜里头,还掺着一种他从没尝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原以为,自己会赢得轻松。可裴决,把他逼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极限。为了能快过那个人哪怕一秒,他这些天练得近乎疯魔。是裴决,把他身上那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潜力,生生给逼了出来。
这世上,头一回有一个人,能跟他咬得这么死,逼得他这么紧。
从前他练功,是为了不被人看轻,是为了在这条独木桥上活下去,那是一种孤零零的、咬着牙的拼命。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前头明晃晃地站着一个人,跟他一样强,一样不肯认输。他每往前拼一步,都是被那个人,生生逼出来的。
那是一种隐秘的、几乎让他血液都发烫的兴奋。乔野不肯深想这到底是什么,只一股脑儿地,把它归结成了”赢的快感”,和”好胜心”。
他抬起头,正撞上裴决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也没有输了的懊恼,反倒有种跟他此刻心里那点东西遥相呼应的、锐利的光。两个人隔着满教室的喧闹对视,谁都没说话,可那股”棋逢对手”的张力,在两人之间绷得满满当当。
是大壮一嗓子打破的。“野哥牛逼啊!”
笑闹声里,白教授敲了敲讲台,喧闹这才一点点平息下去。
“正好,有个事,一并说了。“老人慢悠悠地开口,“下周,附属医院有一台手术。主刀是神经外科的陈志远主任,做一台高难度的颅内动脉瘤夹闭。院里特批,给咱们临床八年制,一个观摩的名额。”
底下瞬间又炸了。
颅内动脉瘤夹闭。神外的顶尖手术。一个大一新生,能进手术室,隔着玻璃看这样一台手术,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
“一个名额。“白教授特意把”一个”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意味深长地,从裴决脸上,扫到了乔野脸上,“你们俩,自己看着办吧。”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逡巡。
乔野和裴决,又一次对上了眼。
这一回,两个人眼里的意思,空前地一致。
这个名额,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