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秦放!他十年,没收过一个学生了!”
白教授这一嗓子,把两个人都喊懵了。
老人一把抓住他们俩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秦放,你们管他叫顾问?!“他语速快得舌头都要打结,“创伤救治和神经损伤修复,两座山,都是他一个人开的路!国家级的大奖拿到手软,半个学界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十年前,人家把所有头衔一夜之间全辞了,跑来临江,从此不收学生、不开讲座、不接采访,圈里管他叫,隐山!”
乔野手里捏着空汽水瓶,半天没找着自己的舌头。
“他刚才说,让你们俩周一去三零四?“白教授盯着他们,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两件刚出土的国宝,“去。天塌下来也得去。”
消息当晚就传回了宿舍。大壮抱着手机刨了半宿,越刨越邪乎,半夜两点把乔野从被窝里摇起来,一脸活见鬼:“野哥,词条我都翻烂了,这老爷子是真的神。你俩这是踩了什么通天的狗屎运啊!”
乔野一晚上没睡踏实。
他翻来覆去想不通:那样一个人,为什么会缩在一个本科生兴趣小组里,穿着旧夹克,端着凉茶,一坐就是大半年。
周一早上,他赶到基础楼底下的时候,裴决已经站在那儿了。
那人穿了件熨得比平时更平整的白衬衫,连袖口的扣子都一丝不苟。乔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挑眉:“来这么早?”
“顺路。“裴决面不改色。
“你家在城东,这楼在城西。”
裴决没接话,抬腕看了眼那只旧银表:“八点五十一。上楼。”
乔野憋着笑跟上去。敢情这位天之骄子,也会紧张。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地,舒坦了一点。
基础楼三层最尽头那扇门,旧得跟这栋楼一个年纪。墨绿的漆皮翘了边,门牌掉了半块,剩下那半块上,勉强认得出一个”四”字。两个人在门外并排站定,乔野抬手敲门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开门的是秦放本人,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还是那杯凉茶。他侧身让开:“进来。”
迈进门的那一刻,乔野的呼吸顿了半拍。
外头那扇门破得能进博物馆,里头却是另一个世界。整整一层打通的实验室,白得晃眼,几台他只在文献插图里见过的设备一字排开,指示灯安安静静地闪。空气里浮着恒温系统极轻的嗡鸣,连地面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坐。“秦放在一张旧藤椅里落了座,呷了口凉茶,开门见山,“校门口那天,我就在人堆里。”
乔野的后背,麻了一下。
“解剖楼那扇窗,我也常开着。“老头慢悠悠地,“兴趣小组,大半年,前前后后三十七个人,来了又走,剩下的,就你们两个。那个小组,从头到尾,就只是个筛子。”
原来从开学第一天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这双浑浊的眼睛里。乔野说不上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
“我这儿,三条规矩。“秦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进了这扇门,只看数据,不看出身,也不看姓氏。第二,吵架随便,误事不行。第三,我的东西,倾囊。可谁要敢糊弄我一个数据,立刻滚。”
“能做到,留下。做不到,现在就走。”
三条规矩,没有一个字提天分,没有一个字提背景。乔野在心里把那三句话过了一遍,胸口那股从进门起就绷着的劲,悄悄松了半扣。这地方的规矩,他喜欢。
裴决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绷得很平:“您认识我爷爷。”
“老对头了。“秦放眼皮一掀,“他那脾气,还是那么又臭又硬?”
裴决的下颌线紧了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我挑的,是校门口那两双手。我没挑裴家的孙子。你要是冲着这个姓来的,或者打算冲着这个姓走,这扇门,现在就给你开着。”
屋里静了几秒。
乔野侧过头。他看见裴决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眼底有什么东西,极慢、极轻地,松开了。像是有人把他肩上一块看不见的、扛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轻轻卸了下来。
“我留下。“裴决说。
秦放点点头,目光转向乔野:“你。实验室设了科研助理的岗,按劳取酬,签协议,走财务,一个月的数目,够你不用再端盘子。”
乔野的眼神倏地锐了起来:“您怎么知道我端盘子。”
“你眼底那两团青,和你每天五点四十从后门跑出去的背影,自己会说话。“老头不紧不慢,“没人跟我嚼过舌根。”
乔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问得很直:“这钱,是干活换的?”
“我的实验室,没有白拿的钱。”
“成交。“乔野答得干脆利落,“快餐店的班,我今晚就辞。家教留着,周末的。”
“行。“秦放难得地咧了下嘴,“周末的命,也是命。”
乔野垂下眼。这笔钱,和门廊灯下那一笔,是两回事。那一笔,是施舍,他宁可淋一夜的雨也不碰。这一笔,是他拿本事换的工钱,拿得腰杆笔直。
他没留意到,秦放说出”科研助理”四个字的时候,旁边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有件从雨夜起就悬着的事,在这一刻,落了地。
手续利落得超乎想象。门禁卡、白大褂、协议,一样一样到手。最后,老头把他们领到实验室最里头。
靠窗的位置,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各立着一块崭新的名牌。
裴决。乔野。
挨着。
乔野盯着那两块名牌看了两秒,耳根没来由地热了一下。他把这归结为屋里暖气烧得太足。
“对了。“秦放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收你们,除了眼缘,还有一桩私心。”
两个人同时回头。
“什么私心?“乔野问。
“急什么。“老头摆摆手,端起那杯凉茶,“等哪天你们自己看明白了,这桩私心,就算成了一半。”
再问,他就不答了,指了指墙角一只半人高的纸箱,又把一块硬盘拍在箱顶。
“第一个任务。这箱文献,两周,给我一份联合综述。周五,先交框架。东西放工位上,人,随时能来。实验室晚上十点锁门,你们俩的卡,二十四小时,都开。”
从基础楼出来的时候,天边正烧着晚霞。
乔野走在台阶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从今天起,他每天睁眼闭眼,都得跟身边这个人,泡在同一间屋子里了。
“周五之前,“裴决在旁边忽然开口,目不斜视,“你的时间,都是我的。”
乔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说什么?!”
“综述。“裴决面不改色。
“……哦。”
乔野把脸别向另一边,耳朵尖热得厉害。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两拍。
“今晚八点,实验室。“裴决又补了一句,已经迈步往坡下走了。
“今晚就开工?!”
那人头也不回,声音随着晚风飘回来:“你的时间。”
乔野站在晚霞里,盯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