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乔野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里头灯火通明。裴决已经到了,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正把一块崭新的白板,推到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跟前。白板顶上写了四个字:综述框架。
乔野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这么大阵仗?”
“一整箱文献,两周。“裴决拔开笔帽,“没阵仗,做不完。”
第一晚,两个人就吵翻了。
裴决在白板上唰唰几笔,画出一座金字塔:“先搭框架,按机制分四大块,再往里填文献。”
“我跟你讲,这么分,行不通。“乔野从纸箱里抽出一篇,戳着上头的数据,“这一块的脉络,得从原始数据里一篇一篇啃出来,顺着时间线长。框架是长出来的,按你那套,是画出来的。”
“按你那套,“裴决不急不缓,“两万篇文献,啃到毕业。这叫野路子读文献。”
“你那叫书呆子流水线!”
“流水线出标准件。“裴决抬了抬下巴,“你那个长法,长出来的是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怎么了,结的果子甜。“乔野寸步不让,“你那标准件,搁货架上落灰。”
这一吵,从第一晚,一直吵到了第三晚。
第三个晚上,乔野把一摞文献拍在裴决面前的桌上,震得笔筒一跳。门口,端着培养皿正要进来的罗师姐脚步一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组里的群,几乎同一时间弹出消息:“新来的俩又吵起来了,今晚第三回,这回拍桌子了。”“要不要去拉?”“别,秦老说了,随他们。”
没人去拉。两个人从晚上八点吵到十一点半,白板写满了又擦,擦了又写。吵到后来,乔野盯着白板,忽然不吭声了。
裴决画的框架骨头,和他啃出来的时间脉络,各对了一半。
“……骨头用你的。“乔野把笔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血肉,按我的时间线往里灌。”
裴决盯着白板看了半分钟,伸手,把两边的线连在了一起。
“成。”
第二天一早,先到的师兄站在那块白板前看了足足五分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进群里,配了四个字:“神仙打架。“底下罗师姐回了一句:“这叫打架?这叫打出了个孩子。”
乔野看到这条的时候,刚好在喝水,呛了个半死。
周五汇报,秦放坐在底下,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听完,他端起茶杯,顿了顿,只说了五个字。
“下周,进实验。”
散会后,罗师姐神神秘秘地把乔野拽到一边:“你们知不知道这五个字什么分量?老头这话,十年里我就听过这一回。上一回听到的那位,现在在京城当主任。”
综述交上去的第三天,实验正式开了张。两个人的吵架,跟着换了个战场,频率却一点没降。
取样顺序能吵,记录格式能吵,连离心机先排谁的管都能吵。可怪就怪在,吵归吵,活儿却快得吓人。别的组一个月磨出来的预实验,他们十天就跑完了第一轮,数据还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组会上,罗师姐汇报分工,顺口就溜了出来:“样本预处理这块,交给……决野组合吧。”
全组安静了三秒,随即不约而同地点头,仿佛这名字早就该这么叫。
“决野组合”四个字,三天就传出了实验室。大壮听见的当晚,笑得在床上打滚:“决野!绝了!野哥,官方盖章了啊!”
乔野把枕头砸过去,耳朵尖发烫。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个名字,他听着,竟然,不怎么讨厌。
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裴决的工位,永远一尘不染,文献按编号排,笔按长短排。乔野的工位,乱得像刚经历过一场小型爆炸,可他闭着眼都能从纸堆第三层抽出想要的那一页。裴决看不下去,伸手想理,被乔野一巴掌拍开:“我乱我的,你少动。动了我就找不着了。”
裴决收回手。从那以后,他只做一件事:每天,把越界爬到他桌面上的那支笔,默默往回推三厘米。
每次上手套进实验之前,裴决都会摘下腕上那只旧银表,垫一方绒布,搁在桌角左上,分毫不差。乔野看了一个礼拜,没问。直到有天裴决赶着进无菌间,脚步匆匆,乔野顺手就把那方绒布先铺在了老位置。
裴决摘表的手顿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把表放了上去。
乔野连着三天扯着嗓子核数据,嗓音劈了叉。第四天早上,他拉开自己抽屉,里头多了一板甘草片。
没人认领。
他咬着糖,往旁边瞥。那人盯着屏幕,头也没抬,耳廓却好像,比平时红了半度。
乔野把糖含在腮帮子里,没拆穿。有些账,他悄悄记下了,记在心里那本谁也翻不着的本子上,和那包从雨夜揣回来、一直没舍得拆的甘草片,记在同一页。至于这一页眼瞅着越记越满,往后该怎么办,他没敢细想。
加班的晚上点外卖,乔野报起店名如数家珍:“这个点,东门只有老张家出餐快,十二分钟。粥铺要二十五分钟,等不起。烧腊别点,他家八点以后切的全是边角料。”
师兄目瞪口呆:“你连人家几分钟出餐都背得下来?”
“职业素养。“乔野咬着筷子,云淡风轻。
满屋子哄堂大笑。只有裴决,垂着眼扒饭,没笑。
那些职业素养是怎么来的,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亲眼见过。雨夜里,门廊灯下,那一身湿透的塑料雨衣。
他扒了两口饭,状似随意地开口:“老张家那个,下回加个卤蛋。”
“干嘛?“乔野警觉。
“出餐慢两分钟。“裴决面不改色,“正好够你把数据核完。”
乔野半信半疑地照办了。后来他才品出来,加不加卤蛋,出餐都是十二分钟。可那颗卤蛋,从那以后,每回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他那一份里。
组里的人,也彻底习惯了。没人再劝架,吵架声反倒成了风向标。罗师姐端着咖啡路过,听见里头拍桌子,脚步都不带停的:“吵到第三回了,稳了,今晚数据准出。”
周五傍晚,秦放接了个电话。
老头听着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挂了电话,他把全组叫到跟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
“合作医院那批临床样本,提前到了。活性窗口,四十八小时。周一上午,初步数据必须摆到合作方桌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里头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
“这个周末,实验室不熄灯。决野组合,留下,主测。其他人,轮班。”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整层楼只剩实验室的白炽灯还亮着。离心机嗡嗡地转,仪器的指示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乔野灌下今晚的第一罐咖啡,一抬眼,正看见窗玻璃上,他和裴决并排映着的两个影子。
他动了动脖子,把易拉罐捏扁,扔进桶里。
这一夜,注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