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半,那只修过轮子的旧箱子,出现在了临江高铁站。
站前广场的灯还没灭,人潮已经醒了。乔野拖着箱子穿过广场,右边那只轮子是他自己换的,滑板轮,二十块钱,转起来又顺又静。倒是左边的原装货,一路吱呀吱呀,叫得理直气壮。
裴决和秦放已经到了。裴决一身深色大衣,行李箱立在脚边,锃亮,无声。他的目光落在乔野那只叫唤的箱子上,眉峰动了一下。
“换过轮子?”
“滑板轮,自己换的。“乔野把箱子一拎,“比原装还顺。”
“野路子。”
“夸我?”
“陈述。”
秦放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上车再斗。”
进站口,乔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他飞快瞟了一眼前头的人,怎么放票,怎么过闸。这是他头一回坐高铁,这话,他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裴决走在他前头,忽然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吊在他斜前方半个身位,把动作做得清清楚楚:票面朝上,贴闸机,推杆,过。
全程没回一次头,没说一个字。
乔野跟着过了闸,捏着票,沉默地在心里那本账上,又记了一笔。
车上,座位果然挨着。秦放在过道对面落了座,十秒,睡着了,鼾声四平八稳。
“老头像装了开关。“乔野咋舌。
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个人都瞄了一眼,谁也没动。
“你坐里头。“裴决说。
“我无所谓,“乔野嘴硬,“你想坐你坐。”
“我坐过。“裴决拎起包站到过道上,给他让出路,“你没坐过。进去。”
乔野一噎。他什么时候露的馅,自己都不知道。他张了张嘴,到底没犟,猫着腰钻了进去。站台开始后退,加速,田野唰唰地往后飞。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看得入了神。
裴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从头到尾,没看一眼窗外。
南都比临江大,大得横冲直撞。出了站,高楼一层叠一层,人声车声扑面而来。酒店是会议的合作价,标间。秦放把房卡拍给他们:“凑合住。明早报到,下午我报告,你们俩盯壁报展。晚上自己转,别丢了。”
房间里,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裴决开箱,衣服按天叠好,挂进衣柜,像在布一个手术台。乔野把背包往床上一倒,完事。
然后他看见,裴决从箱子夹层里取出那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绒布,铺在床头柜上,把腕上的旧银表摘下来,搁好,分毫不差。
出门在外,他连这个都带着。
乔野瞥见了,没问。只是心里那本账上,关于这只表的那一页,又厚了一点。
晚饭,两套路线。裴决照着评分,导去了一家金碧辉煌的老字号,门口排队的全举着自拍杆。乔野往门里嗅了嗅,扭头就走:“游客坑。”
“评分四点八。”
“我跟你讲,“乔野背着手往巷子里钻,“出门吃饭,跟着下班的护士走,准没错。又懂干净,又懂便宜,还赶时间。”
“这是什么理论。”
“乔氏定理。”
巷子七拐八绕,裴决的导航转了三圈,蓝点原地打摆。乔野拉住一个拎饭盒的大姐,三句话问出一家本地人挤破头的小馆子。落座的时候,他扬眉吐气:“信号塔也有没信号的时候啊,裴同学。”
裴决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点菜。”
菜单上写着微辣。端上来,红得发黑。乔野辣得嘶嘶哈哈,边哈边吃。裴决脸上纹丝不动,只是伸手够水杯的频率,精确到了每半分钟一次。
“逞什么强,“乔野笑得直拍桌子,“你耳朵尖都红了!”
“辣的。”
“行,辣的。”
打那顿起,微辣两个字,在他们之间有了新的意思:你在逞强,我看出来了。
点单的时候,乔野顺嘴来了句”加个卤蛋”。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顿了半秒。谁也没接茬,谁也没看谁。
第二天下午,壁报展。他们那块展板前围的人不少。一位金丝眼镜的中年学者扫了两眼,开口就刁:“样本量这么小,这条结论,站得住?”
“站得住。“乔野把补充数据翻出来,“分组在这儿,基线在这儿。”
“基线齐了,混杂呢?”
“第三页。“裴决接上,慢条斯理,“敏感性分析做了两轮,方向一致。”
“那这个亚组……”
“亚组样本小,所以只报趋势,不下结论。“乔野接。
“下结论的部分,“裴决补,“在主分析里,您方才看过了。”
一个递数据,一个补逻辑,一来一回,连换气的空当都接得严丝合缝。金丝眼镜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们俩,师门里配合几年了?”
“半年。“两个人异口同声。
“……“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走了。
绕过展板拐角,乔野先绷不住,笑出了声。兴头上来,拳头习惯性地抬到一半,才想起对面是谁,正要讪讪收回。
一个指节,不轻不重,碰了上来。
裴决碰完拳,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乔野举着拳头愣在原地,耳朵尖后知后觉地热起来,小跑两步才跟上。
晚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两张床,一人一头,各自靠着翻资料。
“以后想进哪个科。“乔野忽然问,眼睛还在纸上。
“神外。”
“家里安排的?”
裴决翻页的手停了停。“一半。“他说,“另一半,是我想。”
“哦。”
“你呢。”
“急诊。”
“为什么。”
乔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陌生城市的灯火铺到天边。
“那是到得最快的地方。“他说。
裴决没再问。台灯的光圈里,翻页声此起彼伏。这种安静,跟那年困在走廊里听雨的安静,是同一种。
变故出在最后一晚。
裴决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屏幕亮起,就一个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