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大壮的鼾声四平八稳。
乔野睁着眼,和那个问题,面对面躺着。
凌晨一点,他翻了第八个身。他试过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羊没了,脑子里自动开始数另一样东西:摸底差一分,打结快一秒,字据上两个挨着的签名。凌晨一点半,他把被子蹬开,又拽回来。两点整,他认了。
行。他对自己说。睡不着,那就别睡了。当个病例办。
他在脑子里铺开一张白纸,一笔一画往上写。
主诉:见某人,心率增快,三月余。
现病史:起病隐匿。初为竞技性亢奋,与争执相关。后逐渐出现行为改变,包括但不限于,双脚自主走向基础楼,注意力固着于对面工位,以及,对一颗卤蛋的归属产生执念。睡眠改变一次:某人肩上,二十分钟,深度,为近年之最。其他阳性体征:手机一震,应答潜伏期缩短至半秒;听见”决野组合”四个字,脱敏治疗三周,无效;南都那一夜,隔壁床的呼吸声,又长又匀,他数着数着,数到了后半夜。
鉴别诊断,第一条:胜负欲亢进。
他先审这一条。胜负欲,能解释吵架来劲,能解释抢第一名,能解释那张签了名的字据。
可胜负欲解释不了,他为什么留着一包没拆的甘草片,从雨夜揣到今天。解释不了那件叠成四折的白大褂,他为什么记到现在。更解释不了,凌晨三点抬头,看见对面那盏灯亮着,他心里那一下,又稳又软的踏实。
第一条,划掉。
第二条:慢性疲劳,植物神经紊乱。
疲劳不挑人。可他的心跳挑。
第二条,划掉。
第三条。
他知道第三条是什么。教科书把这类症候群描述得清清楚楚:特定对象引发的心动过速,注意力固着,行为趋近,奖赏回路异常活跃。每一个字他都背得出。
可笔尖悬在那儿,他不敢往下写。诊断这东西,一旦落了笔,就得治。
乔野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蹲下去,从床底拖出那只行李箱。拉开夹层,里头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张南都的行程单,折痕都被捻软了。一张签了两个名字的字据,他借着窗外的雪光看了一眼,清隽的一笔和龙飞凤舞的一笔,落款,挨着。还有那包甘草片,包装被摩挲得发软,封口完完整整,一粒没动。
他蹲在黑暗里,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南都的画面不请自来。展板拐角那一记碰拳,指节相触的那一下,又轻又脆。小馆子里那杯被人每半分钟够一次的水。高铁车窗上,并排映着的两个影子。还有床头柜上那方绒布,那只表,在陌生的城市里,搁得分毫不差。
证据确凿。每一样都在作证,桩桩件件,全指向鉴别诊断的第三条。
他把夹层拉上,出了门,去水房接水。走廊尽头的窗外,雪后的校园白得发亮,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雪光把窗框的影子印在地上,白得发蓝。他站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像站在一份等他签字的判决书前。水龙头的凉水冲在手腕上,激得他一个哆嗦。水房的窗户没关严,雪后的冷气一丝丝往里钻,整层楼静得只剩水声。他捧着凉水抹了把脸,抬起头。
镜子里那张脸,眼底两团青,神情狼狈。
他想赢裴决,这是真的,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是真的。
可他还想看裴决笑。想听那声慢条斯理的”嗯”。想凌晨三点对面那盏灯一直亮着。想那颗卤蛋,往后每一顿,都落在他碗里。
这些,跟赢,没有半点关系。
那个词,自己浮了上来。
喜欢。
这两个字一旦立住,过去半年所有解释不通的事,哗啦一声,全通了。为什么输给他不甘心,赢了他也不踏实。为什么南都那一记碰拳,他能想一路。为什么”决野组合”四个字,他听了三个月,竟从没真的讨厌过。
通了。全通了。通得他头皮发麻。
他甚至想起更早。摸底榜前那一眼,他撂下的那句狠话,这第一名我坐定了。原来从那一天起,他的眼睛就再没从那个人身上挪开过。狠话成了真,只是真得离了谱。
乔野的心口擂了两下,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的一声。他死死掐住指节,掐出一排月牙白。
疯了。他对着镜子,无声地骂自己。乔野,你疯了。
那是裴决。是他追着咬了半年的死对头,是男的,是裴家的孙子,是站在云端、连相亲名单都排到后年的人。而他乔野是什么,是雨夜里那身湿透的塑料雨衣,是凑了三天才凑出来的押金,是连给家里打钱都要算到个位数的人。
门廊灯下那场雨,早把这道题的答案淋明白了。
他拿什么。
他甚至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三个字真说出口,会是什么场面。裴决会皱眉?会客气地措辞?还是会露出那种他最怕的神情,带着良好教养的,抱歉。
光是想象,胃里就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再说了,说出口又能怎么样。说出口,连吵架的资格都没了。实验室里那两张拼在一块儿的桌子,就得拆开。那条桌面中线两边的日子,就全完了。
还有秦放。老头那桩没说破的私心,课题正卡在节骨眼上。这事要是露了形,砸的就全是别人蹲下身替他铺的路。
不行。
天蒙蒙亮的时候,乔野回到床上,把那个词按了回去,按进心底最深的抽屉,上锁,钉死。
他把那包甘草片放回夹层,拉链一寸一寸拉到头,像给一桩案子封卷。
死对头而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我疯了才喜欢他。
从明天起,正常。比正常更正常。
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三条战术。一,实验照常,吵架照常,但只吵学术,点到为止。二,卤蛋照收,账照记,但这本账,就此封档,不再翻新。三,那条桌面中线,离远一点,东西收回自己这边,一寸都别越界。
对谁都一样,热热闹闹,滴水不漏,谁也看不出来。
早上七点,大壮迷迷糊糊睁开眼:“野哥,你一宿没睡?”
“睡了。”
“你眼底下那俩黑圈会说话。”
“它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你少管闲事。”
七点半,他顶着两团青影洗脸,冷水拍上去,镜子里的人龇了龇牙。
“正常点,乔野。”
八点整,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嗓门比哪天都亮。
“早啊各位!”
他不知道的是,这副他自认天衣无缝的”正常”,落进某个人的眼睛里,从第一个字起,就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