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布带,把两条腿绑在了一块儿。
蹲在地上系带子的是大壮,系得贼紧,临了还打了个死结,拍拍手站起来,举起喇叭:“元旦游园会收尾项目,两人三足障碍赛!下面登场的,是全院点播率第一的,决野组合!”
风雨操场里炸开一片口哨和怪叫。彩带挂满了篮球架,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满场人脸照得亮堂堂的。前头几个项目早赛完了,套圈的,猜谜的,赢的橘子和对联抱了满怀。课题组的师兄举着手机挤在最前排,镜头已经开了:“都让让,我录给组群,秦老点名要看回放。”
罗师姐在旁边补刀:“输了的话,奶茶规则提前生效啊!”
乔野低头看了一眼绑在一起的两条腿,他的旧运动鞋,挨着那双一尘不染的白鞋,红布带在中间勒出一道扎眼的结。
腿侧贴着另一条腿,隔着两层布料,温度还是渗了过来。
“正常点。“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令,第无数遍。
哨响。
第一步,两个人同时迈了被绑住的那条腿。
外八字一个趔趄,重心齐齐往前栽。裴决的手臂闪电般横过来,揽住他的腰,硬生生把两个人定在原地。全场”嗷”地一声,浪一样掀起来。
“会不会玩!“乔野耳根炸红,扒开那条手臂,“谁让你先迈右腿的!”
“绑的就是右腿。”
“绑的腿要后迈!这是常识!”
“你的常识,发表过吗?”
“我跟你讲,少废话,听我口令!“乔野黑着脸,“我喊一二,一迈外,二迈里,节奏归我!”
“为什么归你。”
“我嗓门大!”
裴决看了他半秒:“成交。”
第二次起步。一,外侧腿齐出;二,绑着的腿跟上。一,二。一,二。
前三步还磕磕绊绊。乔野喊着口令,忽然觉得腿侧那个人的步频变了,变得跟他的喊声严丝合缝,每一步落地,都接在他重心交出去的那个点上。像把半边身子托付了出去,居然,稳得发慌。
到第四步,有什么东西彻底咬合上了。就像解剖台上那一次,像实验排程表那一次,一旦有人交出节奏,有人接住节奏,两台机器就拼成了一台。口令越喊越快,步子越迈越大,绕桩,过杆,转弯时裴决半揽着他借力一带,最后十米,两个人几乎是跑起来的。
撞线。
计时的体育委员盯着秒表,半天憋出一句:“破纪录了。比第二名快了九秒。”
满场哗然,起哄声震得彩带直晃,师兄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这段必须慢放!”
“天作之合啊!”
“这默契,锁死!”
“老夫老妻式两人三足,建议申遗!”
乔野弯着腰解死结,假装没听见,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旁边那位倒是站得笔直,面不改色,只有耳廓泄了密,红了半圈。
死结没解完,大壮的喇叭又响了:“别拆!默契关连着比!规则:背对背,同题同答,写板上,对上一题得一分!”
两块小白板塞进他们手里。两个人背对背站定,后背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敢往后靠。
第一题:“对方的口头禅?”
翻板。乔野那块写着”嗯”。裴决那块写着”我跟你讲”。
“得分!”
第二题:“对方紧张时的小动作?”
乔野笔走龙蛇:“拧表冠。“裴决落笔清隽:“掐指节。”
翻板的瞬间,全场炸了。
“连这都知道?!”
“完了完了,我跟我对象都答不上这个!”
第三题,第四题,早餐吃什么,熬夜第几杯咖啡换豆浆,题题全中。第五题刁钻:“对方行李箱哪只轮子换过?“乔野笔都没停:“这题超纲了吧!“那边白板已经翻过来,四个字:右边,滑板轮。
全场鬼哭狼嚎:“这都知道?!”
分数一骑绝尘,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壮憋着坏,亮出最后一题:“对方最在意的人,是谁?”
满场”嚯”地一声,齐齐倒吸凉气。
笔尖悬在白板上。乔野的心口擂得发疼。有个名字在那一秒里自己冒了出来,明晃晃的,吓了他自己一跳。他死死掐着指节,把笔尖钉在半空。
他背后,裴决的笔也悬着。爷爷,父亲,他一个都写不下去。笔尖悬着的那两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是没有章法的一百出头。
一秒。两秒。
“下一题!“两个人异口同声。
声音撞在一块儿,连炸毛的调子都一模一样。全场笑倒一片,大壮举着喇叭宣布:“弃权也算默契!满分!冠军,决野组合!”
台下笑骂声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明年还得是你俩”,喊得理直气壮。
奖品提上来,全场笑出了第二轮高潮。
一对保温杯。一红一蓝,成套,杯身上还印着一圈手拉手的小人。班长挠头解释,班费有限,超市搞活动,情侣款打五折。
“换是不可能换的啊,发票丢了。”
乔野黑着脸拎走了红的,杯底还贴着一张小标签:活动商品,售出概不退换。裴决神色如常拎走了蓝的。谁也没提退货,谁也没看谁。
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两个人拎着各自的杯子,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往回走,身后操场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走到岔路口,乔野晃了晃手里那只红的:“喂,这玩意儿,你真用啊?”
“班费买的。“裴决看了他一眼,“浪费可耻。”
“……行,勤俭节约。”
第二天起,实验室那两张拼在一块儿的桌上,一红一蓝两只杯子,各踞中线一边,谁也没换,谁也没提。
腿上那道红布带早解了。可乔野总觉得,那一圈温度还勒在那儿,隔着裤腿,不轻不重。他在心里把今天的”正常战术”对了一遍账,从揽腰那一下,到弃权那一题。
全线溃败。
旁边那位倒像是心情不错。裴决握着那只蓝杯子,一整天,胸口那点不痛快无影无踪。他给自己记下最后一笔诊断:果然是闲的,动一动,就好了。
口袋里,两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班群里,班长甩出考试周安排,底下跟着一行字:考完最后一科,寒假开始,回家过年喽!
满屏的欢呼表情往上滚。
“寒假,回京城?“乔野踢着雪,状似随口。
“嗯。“裴决顿了顿,“你?”
“回家。”
一个月。乔野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没由来地,觉得雪比刚才更凉了些。
两个字落进雪地里,再没有声音。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肩并着肩,谁也没再开口。
谁也没说出口的是,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头一回,要分开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