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像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影。
秦放年前就放了话:实验室封楼到初八,都滚回家过年,谁敢惦记实验室,扣津贴。大壮替全组哀嚎了一声,又立刻欢天喜地收拾年货去了,临走给乔野留了半箱辣条:“野哥,过年别想我。”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校门口的雪还没化净。乔野拖着那只滑板轮箱子,裴决的行李立在旁边,锃亮,无声。一个去火车站,一个去机场,出租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
“路上,“裴决看了眼那只箱子,“让你的轮子少作点妖。”
“管好你的飞机。“乔野拉开车门,又回头,“初十见。”
“初十见。”
两辆车一南一北,汇进车流,谁也没再回头。
家里的年,是热的。
爸的腰养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在院里遛弯,逢人就吹:“我儿子,正经挣的钱,工资单都给我看了!“妈在灶上忙年,姐姐回来那天,一眼看见他包里那只红保温杯。
“哟,挺洋气,哪来的?”
“奖品。”
“什么奖的品?”
“……团体赛。“乔野把杯子抢回来,塞进包最里层。姐姐挑着眉笑,没追问。
妈倒是看上了那杯子:“放着也是放着,给我泡枸杞?”
“不行!“乔野脱口而出,把全家都喊愣了,“那个,有纪念意义。”
爸拉着他在炕沿坐下,问那个”安排加急活儿的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乔野讲秦放,讲旧夹克和凉茶,讲着讲着,话头不知怎么又拐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打结快他一秒,写字据列罚则。爸听得直乐:“这孩子,跟你卯上了?”
“是我跟他卯上了。“乔野纠正得理直气壮。
守岁那几天,他把家里的灯泡全换了,门轴上了油,姐姐屋里晃了三年的桌腿也垫平了。妈往他包里塞了两大包咸菜和腊肠:“给同学带点。就你说的那个,总给你带卤蛋的那个。”
“妈!那是外卖!”
全家笑成一片。
热闹是真热闹。可吃到第三天,乔野发现不对劲了。
饭桌上讲实验室,讲着讲着,主语全成了一个人。讲打赌立字据,讲两人三足破纪录,讲连轴转那夜有人替他描清了两个数字。姐姐听着听着,意味深长:“这个裴决,出场率有点高啊。”
“对手!“乔野把筷子一顿,“纯对手!”
更不对劲的是吵架。家里没人跟他吵。他想拌嘴,张了张口,发现满桌都是顺着他的人,那股劲没处使,憋得慌。
初二跟姐姐下棋,三盘全赢,索然无味。姐姐收着棋子瞥他:“赢得没劲?”
“嗯。”
“那是对手不行。”
乔野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没那个讨厌鬼,还真不习惯。这句话在心里冒出来,被他飞快地抹了,抹得跟做贼似的。
手机倒是响过几回。
裴决:数据备份挪了云盘,密码改了,新的发你。
乔野:哦。改这么勤,防谁呢。
裴决:防手欠的。
乔野盯着”手欠的”三个字,咧着嘴回了个”啧”,回完才发现自己咧着嘴。
初四他替人代了半天家教,回来路过市一院,急诊楼的灯在冬夜里彻夜亮着。他停下车,拍了一张,发了过去,配了四个字:以后的地盘。
那边回得很快:先考进去再说。
乔野:你等着。
京城的年,是冷的。
裴宅的家宴摆了三桌,满座皆是白大褂脱下来换西装的人,谈吐之间全是行业。裴决坐在父亲下手,敬酒,应答,得体得像一件被擦亮的器物。
爷爷裴怀山坐在主位,问起课题。裴决答了,提到秦放的名字。
满桌静了一瞬。
老爷子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只说了两个字:“他啊。”
再无下文。倒是席间有位伯父接了话茬,笑着说那位秦教授当年如何如何,末了添一句评语,沽名钓誉。裴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垂着眼,到底没接话。那一桌人谁也没发现,那一瞬间,他想反驳的念头,烧得有多旺。
初一拜年的人川流不息,每一句”决少越来越像您父亲了”,都让他指尖发凉。他得体地应着,心里却想,满院子的人,没一个问他这半年过得怎么样。倒是手机里那句”等着输吧”,搁在心口,像一星没灭的火。
饭后书房,父亲的话不多,每一句都有分量。名单的事提了一句,暑期回京见习的安排提了一句。末了,又添了一句。
“对了。你陆师兄三月去临江开会。“父亲说,“代我,看看你。”
陆嘉言。这个名字落下来,裴决绷了一晚上的肩线,难得松了半分。
回到旧房间,书架最上层还摆着少年时那本翻烂的解剖图谱。他抽出来,扉页上一行钢笔字,是当年那个人写的。
赠决决:手要稳,心要真。
少年时,满院子的人都在教他怎么做裴家的继承人,只有陆师兄教过他打第一个结,带他隔着玻璃看过第一台手术,看完说,决决,你这双手,将来是吃这碗饭的。那是这座宅子里,少有的几句不带条件的话。
“好。“裴决说。
夜里回到旧房间,他坐在床沿,把那只旧银表摘下来,搁在掌心。窗外是京城的夜,安静得没有一点人气。
他点开手机。屏幕上最近的对话框,置顶的那个,停在”防手欠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下,又翻回来。
大年三十,临江的鞭炮和京城的礼花,在两块屏幕外各自炸响。
十一点五十九分,乔野的手机震了。
裴决:明年,赌约见分晓。
乔野盯着那条不算拜年的拜年,窗外炮仗炸成一片,他在满屋的硝烟味里咧开嘴,拇指飞快。
乔野:等着输吧。新年快乐。
那四个字发出去,京城那头,有人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正月初五,组群里弹出通知:实验室初八开楼,初十正式开学。底下大壮第一个哀嚎:初八?秦老,您的良心呢!罗师姐回了个笑脸:不想来可以不来。大壮秒怂。
临江,乔野盯着”初八”两个字,鬼使神差点开了购票软件。初八早上到的票,还有。他买了,理由很充分:春运,晚了没票。
京城,裴决盯着同一条通知,拨了改签电话。初七晚上的航班。理由也很充分:实验进度。
初八清早,天刚亮透,乔野拖着箱子穿过空荡荡的校园,直奔基础楼。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看进度,可那脚步快得,把理由甩出去八条街。滑板轮碾过残雪,又顺又静。
三楼,最尽头那扇旧木门。
门缝里,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