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推开门。
暖气刚开,实验室里浮着机器预热的低嗡,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初八的清晨,整栋楼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只有这一间,亮着。
裴决坐在工位上,外套还没脱,行李箱立在桌边,显然到了也没多久。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一秒。
一个月没见,那张脸还是欠揍。可乔野就这么看了一秒,心里那块悬了一整个寒假的东西,咔哒一声,落了位。
“初十开学。“裴决先开口,慢条斯理,“今天初八。”
“我乐意。“乔野把箱子往墙边一靠,“你不也在。”
“我看实验进度。”
“巧了。“乔野拖开自己的椅子,“我也是。”
裴决从箱子边拎起一盒茶叶,推过中线:“家里堆的,占地方。”
乔野从包里拽出两大包腊肠咸菜,拍回去:“我妈给的。点名给那个,总让我带卤蛋的。”
“……外卖?”
“我也这么跟她说的!”
两个人互瞪一秒,各自把东西收下了。两个嘴硬的借口在半空撞了个正着,谁也没戳穿谁。乔野坐下来,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那人嘴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结着冰的眼睛,比寒假前,软了一度。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他眼里那点东西,也藏得不怎么样。
桌面上,一红一蓝两只保温杯,先后归了位,各踞中线一边。乔野把包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到最后,手里剩一支笔。他掂了掂,啪地一声,拍过了中线三厘米。
拍完他就装作整理文献,耳朵却竖着。
那套”正常战术”,三条军规,其实在寒假里就名存实亡了。他懒得承认,只觉得笔这么摆,顺眼。
没有动静。
他偏头瞄了一眼。那支笔好端端躺在三厘米外,裴决的目光从笔上扫过,落回屏幕,手指头都没抬一下。
乔野莫名其妙地,舒坦了。
“早饭。“裴决忽然说,“这个点,有开门的吗。”
“问对人了。“乔野站起来,“初八,全城就老巷口一家豆腐脑开张,老板娘初六就回来熬汤。我跟你讲,跟着环卫师傅的早班车走,准没错。”
“又是乔氏定理?”
“实践检验过的。”
老巷口那家果然开着。老板娘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眯眼一瞅:“哟,送外卖那小哥?大年初八的,稀客!“手一抖,多舀了半勺卤,又摸出两个茶叶蛋,“开年彩头,送的。”
乔野道了谢,端着碗坐下,冲对面扬扬下巴:“看见没,群众基础。”
“嗯。“裴决拿起筷子,“江湖地位。”
豆腐脑热气腾腾,两套油条。怼式假期汇报在腾腾热气里展开。
“京城怎么样。”
“冷。“裴决顿了顿,“各种冷。”
“家里呢。”
“我爸能下地遛弯了。“乔野咬了口油条,“见人就吹他儿子。”
“名单呢。“乔野扒了口豆腐脑,状似随意,“又来了?”
“过年,清净。“裴决说。
清净。乔野咬着油条琢磨这两个字。京城那一家子,什么时候清净过。这份反常,像水底下的一块石头,他看不清,先记下了。
“该吹。”
乔野被这句正经的话噎了一下,耳根没来由地热起来,低头猛喝了一大口豆腐脑,烫得直嘶。
“对了。“裴决擦了擦手,“延伸数据,月底锁。”
“锁就锁。“乔野把筷子一横,“赌约见分晓。先想想你那个条件怎么还,还有梦话,一个字都别想赖。”
“赢了再说。”
初十,开学。大壮拖着大包小包冲进实验室的时候,正撞见两个人隔着白板吵得热火朝天,一个拍桌,一个冷笑,唾沫横飞,火花四溅。
大壮在门口站了十秒,由衷地感慨出声。
“嚯。小别胜新婚啊,你们俩。”
“谁跟他新婚!”
两道声音同时炸响,连音调都一模一样。
实验室安静了半秒,随即笑倒一片。罗师姐端着咖啡直不起腰:“连否认都同步,服了,真的服了。”
大壮分家乡特产,分到裴决那份时拎着一包辣味的,犹豫了:“裴神,你吃辣不?”
“微辣都逞强,别给他。“乔野头也没抬。
全组齐刷刷扭头:”???你怎么知道?”
乔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朵腾地热了:“实验数据!观察所得!”
没人信。起哄声掀了第二波屋顶。乔野把脸埋进数据单里装死,对面那位低头敲键盘,嘴角那点弧度,藏得并不高明。
乔野把白板笔拍在槽里,耳朵尖红透,骂大壮嘴欠。裴决面无表情地转回屏幕前,耳廓的红,出卖到了脖子根。
日子重新咬合上齿轮,转得飞快。开春的临江化了雪,延伸数据一批一批往外吐,赌约的裁决日一天天逼近。白板角落不知被谁画上了倒计时的正字,罗师姐干脆开了盘口,全组下注。据不完全统计,押乔野的多两票,理由是”野哥输了会闹,裴神输了顶多沉默,为了实验室和平”。秦放路过白板,眯眼瞅了瞅那排正字,慢悠悠丢下一句:“赢的,请我喝茶。“全组哗然,盘口当场翻倍。
变化出现在三月初的一个下午。
裴决的手机响了。乔野眼皮都没抬,他对那台手机的铃声分类早就烂熟于心:家里来电,那人会先看三秒再接,拇指搭上表冠。
这一回不一样。
裴决看了一眼来电人,竟然,几乎是立刻接起来的,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陆师兄?到了?”
乔野的手停在键盘上。
“好。“那边的声音透着一种乔野从没听过的东西,松的,亮的,“晚上我过去。老地方?行。”
挂了电话,裴决难得地、主动地,解释了一句:“少年时的师兄。我第一个结,是他教的。”
“哦。“乔野应了一声,那一声莫名其妙地,酸了半度,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转回白板前,把自己那行论点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格外粗,笔尖几乎戳穿板面。
罗师姐探头:“描那么粗干嘛,板擦要罢工了。”
“加强语气。”
傍晚,裴决提前收拾东西。临出门,他脚步绕了半步,顺手把乔野桌角那只歪了的红保温杯,扶正了。
门关上,脚步声轻快地远去。那只被扶正的红杯子在桌角立着,安安静静的。
乔野盯着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摆正的杯子,不知怎么的,想起秦放在站台上说过的那句话。
吃完饭,别把自己落在那张桌上。
他摇摇头,把这点没来由的不安甩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回落在那张桌上的,会是比人更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