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家私房菜,包间不大,灯是暖的。
陆嘉言比记忆里清减了些,白衬衫,金边眼镜,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决决,“他叫的还是小名,“两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那顿饭,裴决话说得比平时多。陆嘉言问课题,他答;问秦放教授带学生什么风格,他答;问起”听说你身边有个很厉害的同学,姓乔?”,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打结快他一秒,野路子里藏真功夫,吵架吵出质检来。
陆嘉言笑吟吟听着:“好事。你从小独,有个对手,是福气。“末了举起茶杯,碰了碰他的,“决决,师兄别的不盼,只盼你按自己的心意活。”
裴决握着茶杯,心里某处,是松的。这座城市里,居然也能有一张和京城连着、却不让他觉得冷的脸。
第二天上午,他去酒店送师兄落在饭桌上的钢笔。
电梯到了大堂层,门开,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堂转角的廊柱后头,陆嘉言放低了嗓音在打电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师放心,决少的情况我都记下来了,回去整理给您。”“秦放那边的课题方向,我探了个大概,纸面上比咱们想的走得快。”“还有他身边那个姓乔的,家境很一般,关系倒是近得很。您要是觉得不妥,我再……”
裴决站在电梯口,没有动。
指尖一寸一寸凉下去,胃里有什么翻了一下。他站得笔直,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那支钢笔。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又打开,又合拢。
“对了老师,副主任那边,年后还得您再替我递句话。“廊柱后的声音笑着,放得更低,“应该的,应该的,给您和决少跑腿,是我的福气。”
原来如此。
那顿不冷的饭,一道一道菜,原来都是公务。问课题,是探秦放。问乔野,是排查。连”决决”两个字,都是记进材料里换前程的笔墨。
从小到大,靠近他的人,要的从来都是裴家。他以为陆师兄是例外。
例外作废。
裴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钢笔,转身,走到前台:“七零三的客人,麻烦转交。”
他没有上楼。出了酒店,三月的风还很冷,他把那条”师兄到了”的喜气,连同十年的旧账,一并锁了回去。
接下来两天,实验室里多了一座冰山。
不迟到,不早退,数据照出,话照答。可乔野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疲惫,也不是烦躁。疲惫他见过,烦躁他骂醒过。这一回,是灯灭了。整个人运转如常,里头的光,熄着。
问,肯定是问不出来的。连秦放都只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吩咐:“今天的台面活,小乔多担待。”
第二天晚上九点,乔野把键盘一推,站起来,走到对面,薅住那人的袖子。
“走。”
“去哪。”
“不去哪。”
二手电瓶车在春夜里穿城而过。裴家的少爷坐在后座,西装裤挨着旧保温箱,江风灌进衣领,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裴决全程没问一句去哪,乔野也全程没说一句话。
车停在江堤下。临江的江面在夜里泛着碎光,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线,风里混着水腥气和炭火味。堤边有个烤红薯的摊子,炭火明明灭灭。乔野买了两个,把大的那个塞进裴决手里,烫得那人指尖一缩。
“捧着。“乔野弯腰,在堤下捡了块扁石头,“看好了。”
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江面飞出去,跳了三下,没进碎光里。
“三级跳。“他把另一块石头拍进裴决手里,“手腕放平,往前送,别往下砸。”
裴决捧着红薯,腾出一只手。第一块,沉底。第二块,沉底。第三块,跳了一下。
到第七块,石头贴着水面连跳五下,串起一线碎光。
“嚯。“乔野不乐意了,弯腰再捡,“手是真的稳,气人。”
两个人就在江堤上,一言不发地比了半个钟头打水漂。石头一块一块飞出去,江水一声一声应着,谁也没提任何事。末了乔野把两张红薯皮拢成一小堆,搁在摊子边的筐里:“别乱丢,大爷要扫的。”
后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堤沿上,啃红薯。江风把热气吹歪。
“你不问?“裴决忽然开口。
乔野往江里丢了颗石子:“你想说就说。不想说,石头管够。”
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颗石子的水纹散尽,裴决抬起手腕,借着堤灯的光,看了看那只旧银表。
“这表,“他说,“是我祖母的。”
乔野没接话,安静听着。
“满院子的人都问我考第几名,只有她不问。她教我认表,说,表走得准不准,不要紧。人活得真不真,要紧。“裴决的拇指抚过表盘边缘,“我十岁那年,她走了。表留给我。后来我习惯了,上台之前摘下来,垫块绒布,放平。”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跟她报个到。”
江水拍着堤岸,一声,又一声。
“难怪。“乔野说。
“难怪什么。”
“难怪你那么宝贝它。“乔野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挺好的。有人惦记的东西,就得宝贝。”
没有节哀,没有追问,没有任何一句套话。裴决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人被炭火映着的侧脸,胸口那道两天前被撕开的口子,还在,疼也还在。可有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载着他吹了一路冷风,陪他丢了半个钟头石头,然后告诉他,被人惦记的东西,得宝贝。
伤口还开着。可有人在伤口边上,坐下了。
回程,电瓶车再次穿过春夜。等红灯的时候,乔野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
“我跟你讲,裴决。我不知道你这两天是为哪桩。但我认识的裴决,手稳,嘴毒,记仇,写字据连罚则都列,打水漂学七块就敢跟我叫板。这些,哪一样是裴家给的?都是你自己长出来的。谁要是看不见这些,光盯着你那个姓,那是他眼瞎。不亏。”
绿灯亮了,车往前蹿。后座的人很久没出声,久到乔野以为风把话吹散了。
“嗯。”
那一声,落在风里,比平时哑了一些。
回到宿舍楼下,裴决的手机震了。陆嘉言:决决,明天中午的飞机,走之前想去实验室拜访一下秦教授,了解了解课题,你给安排?
裴决盯着那条消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得结了霜。
“好。”
他回得很快,快得像落刀。
明天,实验室见。这一回,换他来选这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