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言是上午十点进的实验室。
乔野早上一进门,就觉出不对。秦放破天荒地穿了件没那么旧的夹克,还把里间那张待客的藤椅擦了。等那道浅灰风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立刻明白了,昨晚裴决回的那句”明天实验室见”,原来是给这个人安排的。
金边眼镜,浅灰风衣,笑意周到得无可挑剔。他先去里间拜会了秦放,半小时后出来,提出想”参观参观”,顺便跟年轻人聊两句。
乔野那会儿正盯着离心机。裴决站在他斜后方半步,一身白大褂,从陆嘉言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
“这就是决决常提的乔同学?“陆嘉言走过来,目光在乔野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极轻地一掠,“听说打结比决决还快一秒,不简单。”
“运气。“乔野言简意赅。
“乔同学是哪里人?“陆嘉言笑着,“家里也是医学世家?”
“农村的。“乔野把记录单翻过去一页,“我家祖上,种地的。”
“那很难得了。“陆嘉言叹了口气,那叹息恰到好处,“寒门出贵子,就是路走得辛苦些。决决这样的孩子,根基厚,往后是要回京城挑大梁的。你们性子合得来是好事,只是,将来到底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走着走着,难免就散了。”
这话绵里藏针,每个字都裹着糖,每个字都在划界限。
乔野放下记录单,直起身。
“陆老师这话,我不太懂。“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钩子,“什么叫不是一条道上的。我跟裴决,从开学第一天就在一条道上,抢同一个病人,做同一个课题,拿同一个第一。这条道叫医学,谁的根基厚不厚,它不认,它只认谁的手稳、谁的活儿对。”
陆嘉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再说了,“乔野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秦老挑学生那天怎么说的他挑的是手,不是出身。这间实验室的规矩,头一条就是,只看数据,不看姓氏。陆老师是客,头回来,这条规矩,我替您补上。”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离心机的嗡鸣。
陆嘉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决决,你这位同学,有意思。”
“我也觉得他有意思。”
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接了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裴决从乔野斜后方走出来,站到了他身侧,与他并排,面对陆嘉言。那张脸还是那么淡,可那双眼睛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客气到极致的冰。
“陆师兄今天来,是替我父亲看我,还是替别人,看秦老师的课题。“裴决一字一句,“昨天酒店大堂,你那通电话,我从头听到了尾。”
陆嘉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材料,你照实写。“裴决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决少近况良好,师从秦放,课题进展正常。至于乔野,“他顿了顿,侧过头,极快地看了乔野一眼,又转回来,“我身边最厉害的人。这句,你也可以一并写进去。”
“好走,不送。”
陆嘉言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推门走了。风衣的下摆,带翻了门口一只纸杯。
实验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乔野也愣着。他没想到裴决会把那通电话当场掀出来,更没想到,那个一向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人,会站到他身边来,跟他并排。
“你早就知道了“乔野放低了声音。
“前天。”
“所以你那两天……”
“嗯。”
乔野心里那点没头没脑的酸,在前天江堤上还没消干净的,这会儿,忽然就明白了出处。原来那两天熄了灯的人,是被最信的人,在背后插了一刀。
“那你今天,干嘛还让他进来。”
“我想看看,“裴决看着他,目光很静,“有没有人,会站出来。”
乔野一噎。
这话什么意思,他没敢细想。他只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想都没想就挡了上去,比维护自己还利索。这股不对劲,他也没敢细想。
“那他踩你那两句,“乔野换了个话头,“你不气”
“气。“裴决说,“所以我让他照实写,你是我身边最厉害的人。”
乔野的耳朵,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那天傍晚,人都走光了。裴决独自留在实验室,坐在工位上,翻开笔记本扉页。那张签了两个名字的字据,静静躺在里头。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那一幕。乔野站在陆嘉言面前,挡在他和秦老之间,那句”他挑的是手,不是出身”,掷地有声。
从小到大,无数人围着他转,要的是裴家的门楣,是裴怀山的孙子。陆师兄是他以为的例外,例外也作了废。
可今天,有一个人,什么好处都图不着,甚至明知道”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到了他面前。
为他,跟人翻脸。
裴决的拇指,抚过字据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他给自己做了无数次鉴别,担心进度,看着闲的,一桩一桩绕过去。可今天下午,在乔野挡到他身前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诊断,轰然落地。
他对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对手的不一样,不是搭档的不一样。是看见他笑会松一口气,是听见别人贬他会动火,是宁可掀了陆嘉言的台,也要听他说完那句话的,不一样。
这个认知,清晰得不留余地。
裴决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张字据,从扉页里取出来,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挨着心口。
纸是凉的,可贴着胸口放久了,好像也染上了一点温度。
这件事,他想清楚了。绝不能说。
他是裴家的孙子,身上拴着名单,绑着京城,捆着一座他自己都挣不脱的笼子。乔野是这世上头一个,看见的是裴决、而不是裴家的人。这份干净,他不能拿自己这堆烂摊子去脏了它。
更要紧的是,他怕。
他活了二十二年,没真正信过谁的”喜欢”。万一说出口,对方的眼神变了,客气了,疏远了,他宁可不要那个答案。
把这个人留在身边,当对手,当搭档,当那个会替他站出来的人,已经,比他这辈子得到过的,都多了。
赌约还没分晓。
裴决的拇指,隔着口袋,按了按那张字据。
这一注,他必须赢。条件,他已经想好了。
不必说喜欢,不必越界,不必赌上那个他不敢要的答案。就用那个赢来的条件,把这个人,名正言顺地,多留在身边一阵子。
这点私心,他想,总该是可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