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伸数据锁定那天,是个大晴天。
这一天,乔野等了快两个月,从立字据那个雪夜等起。临到了,他反倒有点心神不宁,一早进实验室,把那杯红保温杯灌满了水,又一口没喝。
裁决日。全组都知道这俩的赌约,白板角落的盘口押得热火朝天。罗师姐第一个挤到电脑前,师兄师姐呼啦啦围了一圈,连秦放都端着凉茶踱了出来,慢悠悠站在外圈。
“恢复曲线,出了。“裴决敲下回车。
两条曲线,在屏幕上铺开。全组的脖子,齐刷刷伸长了。
窗口期分层的那一组,前半段,陡峭得像裴决预言的那样,分层、择时、一击落地;可过了某个拐点,后半段竟一路扬了上去,扬出了乔野咬死的那个”先抢回来”的尾巴。
那个拐点的横坐标,正好卡在六小时上。乔野咬死的六小时,裴决坚持的择时,在那一点上,撞了个正着。
两条理论曲线,一条扣住了前半程,一条托住了后半程。
数据,谁也没裁了谁。一个赢了前半程,一个赢了后半程,合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最贴合真相的曲线。
这个结果,荒唐得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两个吵了快两个月、非要分出高下的人,最后被自己的数据告知:你俩谁也离不开谁,拼在一块儿才算数。
实验室里静了三秒,随即炸开。
“平了!”“这都能平”“盘口怎么算啊喂!”
有人捶桌,有人哀嚎,押了边的两拨人互相指着对方笑。乱成一锅粥。
罗师姐对着那排正字捶胸顿足:“退钱退钱,这局作废!”
秦放在外圈,呷了口凉茶,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踱回里间去了。
乔野盯着那条扬上去的尾巴,又看了看扣住前半程的那一段,一时间,心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赢了一半。也输了一半。
按字据,谁也没赢,那个”欠一个条件”的彩头,悬空了。
“……平了。“他干巴巴地开口。
“嗯。“裴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两个人对着屏幕,谁也没看谁。
可乔野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他憋着这场赌约,憋了快两个月。赢了,他想干嘛他想先兑梦话,问清楚那晚到底说了什么;再用第二个条件,光明正大地……他没敢往下想的那个”光明正大”,此刻随着这条该死的平局曲线,悬在了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那第二个条件,他在心里偷偷措过无数次辞,又无数次把它掐灭。无非是想让那个人,陪他做点跟赢没关系的事。一顿不赶时间的饭,一场不为数据的散步。可这些话,在”对手”两个字底下,根本立不住脚。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庆幸。
庆幸没输。输了,那个”不限内容的条件”,捏在裴决手里,万一……万一那人哪根筋搭错,真要他干点什么,他这副藏得一塌糊涂的心思,不就露馅了他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后背就沁出一层薄汗。
平局好。平局最安全。
乔野一边这么想,一边又为这条平局曲线,堵得慌。安全是安全了,可那扇他亲手钉死的门,本来还指望着用一个”赢”做由头,光明正大地撬开一道缝。这下好,门钉得更死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正盯着屏幕,侧脸绷着,看不出喜怒。可乔野这半年练出来的本事,这会儿派上了用场。裴决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比平时,紧了那么一点点。
他也不是没情绪。
只是乔野解不出,那点情绪,到底是为平局可惜,还是,跟他一样,松了口气里掺着别的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条平局曲线,各怀鬼胎,谁也不肯先开口。
那条曲线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前半句是裴决,后半句是乔野,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偏偏中间那个拐点,谁也说不清是从哪儿开始,你的就成了我的。
乔野盯着那个拐点,莫名其妙地,脸有点热。
这场面,要是被人从心里剖开看,大概能笑死。两个揣着同一桩心事的人,一个怕露馅,一个怕被拒,各自把那点要溢出来的东西,死死摁在心口,面上还得端着,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那这赌约……“罗师姐凑过来打圆场,“算谁赢”
“算平。“两个人异口同声,连答案都一个字不差。
说完,又齐齐别开脸,谁也没看谁。
那张签了两个名字的字据,一份还折在乔野的箱子夹层,一份,这阵子不知怎么的,从裴决的笔记本扉页里,消失了。乔野没留意。他自己那份,这两个月也没敢再翻开看,怕一翻开,那个没敢往下写的”第二个条件”,就又冒出来烫他。
“得,“罗师姐摊手,“又同步。我谢谢你们俩。”
秦放在里间隔着门,慢悠悠补了一句:“平局好。平局,后头有戏。”
没人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乔野心里却没来由地一跳,赶紧低头装作看数据。
接下来好几天,实验室里的空气都怪怪的。
吵架照吵,卤蛋照吃,可两个人都跟揣着炸药似的,谁也不敢往那条线上踩。乔野递文献,会绕开指尖相碰的距离;裴决说话,会在某个字眼上突然顿住,把后半句咽回去。一个欲言又止,另一个就装没看见;另一个刚要开口,这一个赶紧找了个数据的茬,把话头岔开。
明明心知肚明,偏偏谁也不肯先撕破那层纸。
大壮来送外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挠头跟林晓嘀咕:“我怎么觉得,他俩比平时还别扭吵都吵得没底气了。”
林晓推了推眼镜,一脸过来人的痛心:“这就是,谈恋爱了又不承认的样子。最熬人。”
大壮咂摸了半天:“那得磨到啥时候啊。”
“得有个由头,“林晓神秘兮兮,“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啊”
“我妈追的剧里,这段最磨人,能磨二十集。”
“捅破“大壮搓手,“我去捅”
“你敢。“林晓拦住他,“硬捅要出人命的。得等。”
实验室里,乔野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正撞上裴决看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同时一僵,又同时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各自的耳朵尖,各自红了半度。
谁也没发现,谁的耳朵,也红着。
这层窗户纸,薄得一戳就破。可隔着这层纸的两个人,一个怕戳破了被拒,一个怕戳破了脏了对方,各自把手缩在身后,谁也不肯先抬。
就这么僵着。僵着,也是一种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