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乔野撞开门的时候,裴决正站在白板前,背对着门。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的是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被夜风吹乱、眼睛红着的乔野。
“你周末,“乔野喘着气,开门见山,连个铺垫都没有,“是不是要去相看”
裴决愣了一下,搁下了手里的笔。
“是不是,“乔野往前一步,声音发紧,“要跟那个沈家的,订婚”
实验室里静了两秒。
裴决看着他这副气势汹汹、头发凌乱、又像是豁出去了的样子,慢慢,明白了过来。这几天那座没头没脑的火药桶,那只被挪到桌角的蓝杯子,那句”管好你那个周末”,所有的莫名其妙,在这一刻,全有了解释。
他心里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软了一下,又烫了一下。
“谁告诉你我要订婚。”
“我听见了!“乔野梗着脖子,“那天电话,沈家,见面,人挺好!我又不聋!”
裴决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乔野没料到的事。
他拉开椅子,在乔野对面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
“那通电话,“他开口,语气是乔野从没听过的平静和坦诚,“是我打回去,回绝相看的。”
乔野僵在原地。
“沈家那位,“裴决继续,“上回省城之前,我父亲又提了一次。我让我妈带话,回绝了。那天家里来电,是通知我,沈家那边,问清楚了,作罢。“他顿了顿,”‘人挺好’,是我妈说的,意思是’人挺好的,你别耽误人家’。我回的是,那更该作罢,别耽误人家姑娘陪我演戏。”
乔野张着嘴,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
原来根本不是订婚。原来正相反,那通电话,是这个人亲手把名单上的人,推了出去。原来他憋了三天,吃了三天的醋,摔了三天的门,全是因为,半截没听全的电话。
一股荒唐的、又酸又甜的劲儿,从他脚底板,慢慢涌了上来。
他憋了三天的内伤,摔门,挪杯子,半夜狂奔,豁出去捅窗户纸的全部勇气,到头来,是为了一桩根本不存在的订婚。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脸,这辈子都别想要了。
“那你……“他干巴巴地,“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裴决看着他,“你只顾着,把蓝杯子挪到桌角。”
乔野的耳朵,腾地烧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没法反驳。挪杯子那事,他确实干了,还干得理直气壮。
“还有,“裴决的声音忽然低了些,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你要是不冲进来问,我也想找个机会,跟你说点别的。”
“……说什么。“乔野的心,又提了起来。
裴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一刻,有句话,分明到了他的舌尖。乔野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正站在一道线的边缘。
可最终,裴决移开了视线,把那句话,拐了个弯。
“我想好了。“他说,“临床。我不回京城了。”
乔野整个人怔住了。
“我跟我父亲说了。读完八年制,我留临江,进附属医院。神外。“裴决一字一句,“这是我自己选的。第一次。”
乔野知道,这句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那座宅子,那张名单,那个从他出生就替他规划好的京城,他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说了”不”。这一个”不”字,裴决攒了二十二年。
实验室里,那盏灯静静亮着。
乔野看着对面这个人。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留临江”“不回京城”,对裴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第一次,从那座笼子里,挣出了一只脚。
“你呢。“裴决看着他,“你说过,急诊。”
“嗯。“乔野点头,“那是到得最快的地方。”
“附属医院的急诊,“裴决说,“和神外,隔一条走廊。”
乔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话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在台上精修,一个在台下抢命。一个神外,一个急诊。隔着一条走廊。这意味着,毕业之后,他们还在一起。还在同一家医院,同一条走廊的两端,做彼此的搭档,做彼此的对手。
把”未来”两个字,第一次,绑到了一块儿。
“那说好了。“乔野盯着他,半天,咧开了嘴,那笑里有种破涕为笑般的、亮堂堂的东西,“一起冲临床,进同一家医院。我急诊,你神外。”
“嗯。“乔野的心,擂得厉害。
他忽然懂了秦放那桩没说破的私心。一个急诊,一个神外;一个抢命,一个修人。老头从校门口那天起,挑的就是这么一对,要把他们俩,焊成一前一后两道关。
“我抢回来的人,“乔野伸出手,“交给你修。”
裴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有薄茧、有旧疤、打结比他快一秒的手。
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急着松开。裴决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稳,跟他做手术、打结时一模一样,稳得让人心安。乔野的手有薄茧,有力,握上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两只手,将来要握同一批病人的命。
窗外是临江的夜,实验室里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板上,挨着。
握得久了,两个人像是同时反应过来,飞快地松了手,各自别开脸,耳朵尖都红着。
那句真正的话,谁都没有说出口。
可有些约定,比那句话,走得还要远。它绕过了”喜欢”,直接落到了”一辈子”。只是这两个人,谁也还没敢,往那个方向,去认。
握过手,乔野那点憋了三天的劲,全泄了,整个人轻飘飘的。他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蓝杯子,我明天给你挪回来。”
“不用。“裴决慢条斯理,“放桌角挺好。省得我喝水,总看见你那只红的。”
“……我那只红的怎么了!”
“碍眼。”
“裴决你信不信我把你这只蓝的扔了!”
“你舍得“裴决慢条斯理,“团体赛奖品。浪费可耻。”
“……“乔野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还真舍不得。
实验室里,斗嘴声重新响了起来,热热闹闹的,跟从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不一样了。
那条绑住未来的线,一旦系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那天夜里乔野回到宿舍,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临睡前他翻出箱子夹层那张字据,看了一眼上头挨着的两个签名,鬼使神差地,咧着嘴笑了一下,才扣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