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下周三的夜班,到底还是来了。
深夜的医院,是另一副面孔。
白天的喧嚣退潮,急诊大厅空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和走廊尽头惨白的灯。后半夜两点,送来的病人断了流,张主任在值班室眯着,留两个实习生守着。
两个人之间的分诊台上,搁着那只红保温杯。乔野给它续了一回热水,没喝,任那点热气,在冷清的夜里,袅袅地散。
乔野和裴决,并排坐在分诊台后头。
夜很长,也很静。
值班室的灯熄了一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复盘着白天的病例。复着复着,话头不知怎么的,就淡了下去,剩下窗外的夜,沉沉地,罩着。
“乔野。“裴决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学医。”
乔野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裴决在南都的酒店房间里,问过一次。那一回,乔野答的是”那是到得最快的地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挡了过去。
这一回,是深夜,是空荡荡的医院,是只有他们两个的分诊台。这样的夜里,有些话,好像就没那么难开口了。
乔野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决以为他又要拿那句话搪塞。
“我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混在监护仪的滴答里,“我学医,是因为我妈。”
裴决没出声,安静地听着。
“我十二岁那年,“乔野盯着分诊台的台面,目光却像穿过它,望向很远的地方,“我妈病了。一开始就是咳,乡里的卫生院说是普通的炎症,开了点药。拖了小半年,越来越重。等到县医院查出来,已经晚了。”
“我爸带着她,去市里。“乔野的声音平得有点过分,“挂号,排队,等床位。我跟我姐,揣着全家凑的钱,在医院的走廊里打地铺。我那时候不懂,就觉得,怎么哪儿都要等,怎么救个人,这么难。”
裴决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有一回,“乔野扯了下嘴角,那笑很难看,“我抱着挂号单去找一个大主任。我求他,能不能快点,我妈疼得睡不着觉。那个主任,看都没看我一眼。旁边一个穿得很体面的人,跟他说了句话,递了个什么东西,那主任立刻就笑了,亲自带着人走了。”
“那个体面人路过我身边,“乔野的指节,掐得发白,“丢下一句话。”
“他说,你们这种家庭,趁早别折腾,能有什么出息。治不起,就回去吧。”
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裴决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门廊灯下那场雨里,乔野为什么把”施舍”两个字咬得那么狠。明白了那句”我自己挣的钱,干净”,底下埋着的是什么。明白了那道一直烙在乔野心口、谁也不许碰的疤,是怎么来的。
那不是穷人的敏感。那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因为没钱、没关系、没出身,连”被好好救一救”的资格都没有,亲手,被那句话,烙下的。
“我妈没撑过那个冬天。“乔野的声音哑了,“走的时候,疼得厉害。我攥着她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那年我就想,“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可那里头烧着的,是一团谁也浇不灭的火,“我要当医生。我要当一个,不看你有钱没钱、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体面人,只要你疼,只要你来,我就拼了命把你拽回来的医生。”
“我要站在到得最快的地方。“他一字一句,“我要快到,没有人,再因为等,因为穷,因为没人递那句话、那个东西,就那么……没了。”
“这就是我的’野’。“乔野低下头,声音轻下去,“我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根基。我就一股劲,一股不认命的劲。这股劲,是我妈,用命给我留下的。”
分诊台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城市的夜,沉沉地铺到天边。监护仪的滴答,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裴决看着身边这个人。
他从前以为,乔野那身横冲直撞的”野”,是草根的莽,是争强好胜的劲。直到此刻他才懂,那身野的底下,垫着的,是一条命,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挂号单的,绝望和发誓。
那个总是嘴硬、总是不肯认输、总是把自己逼到极限的乔野,原来从十二岁起,就一个人,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往前冲。
裴决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疼,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拳。
他活了二十二年,怕的是那座姓氏的笼子。可眼前这个人,从十二岁起,连一座可以困住他的笼子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只能赤手空拳,跟整个世界,跟命,硬抢。
裴决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个体面人是混蛋”,想说”你妈妈会为你骄傲”,想说”你已经是很好的医生了”。
可他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有些痛,旁人是接不住的。漂亮话谁都会说,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挂号单的那个冬天,谁也回不去,谁也替不了。
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轻,那么不够。
最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越过那一拳的距离,极轻地,落在了乔野的发顶上。
像那年实验室里,乔野落在他肩上的那二十分钟一样轻。
“你妈妈,“裴决的声音很低,很稳,“会为你骄傲。”
“你已经是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已经是那个,站在到得最快的地方的,医生了。”
乔野浑身一僵。
那只落在发顶的手,温热,干燥,稳得像他做手术时一样。
他没有躲开。
他低着头,眼眶发烫,喉咙发哽,半天,从牙缝里,闷闷地挤出一句。
“……肉麻。”
“嗯。“裴决收回手,“就这一次。”
乔野没说话。
他低着头,谁也没看见他那点泛红的眼眶,和那点,在心底某处,被那只手,悄悄焐热了的东西。
那一刻,分诊台后,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那点藏了许久的、谁也不肯说出口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
急诊大厅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哭喊声,撕破了深夜的安静。
“医生!医生救命!出车祸了!人不行了!”
一张担架床,被飞快地推了进来。
乔野和裴决同时弹起身。
值班室的张主任冲了出来,一边套手套一边吼:“抢救室!快!”
乔野冲在最前头,扑向那张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