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时间,在跨进这扇门的瞬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担架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摩托车,迎面撞上了货车。血从他身下洇开,在白床单上漫成一片刺目的红。监护仪一接上,刺耳的报警声就尖叫起来,血压往下掉,掉得没有底。
“失血性休克!开通两路静脉!快!“张主任的吼声砸下来。
乔野的脑子,嗡的一声,随即被一种本能的、滚烫的东西填满。
他扑上去。
止血带,加压包扎,他的手快得带风。建立静脉通路,平时练得最熟的活儿,这一刻,手却抖了一下。年轻人的血管,因为大量失血,瘪了,塌了,扎了两次,都没进。
“让我来。”
裴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静,清晰,稳得像定海神针。
那只手探过来,绷紧皮肤,精准地,一针见血。通路开了。
乔野顾不上多想,接着按住那道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血是热的,顺着他的手指缝往外涌,糊了他一手。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血呢?!配血!”“肾上腺素!”“准备气管插管!”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的零件。张主任主导,护士穿梭,裴决补位,乔野死死按着那道伤口,像要把那条正在流走的命,用自己的手,生生摁回去。
“别走。“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哥们儿,撑住,别走。”
监护仪的数字,跌破了警戒线。
那个年轻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他还有意识,嘴唇动着,气若游丝。乔野俯下身,贴近他。
“……妈……“那年轻人吐出一个字,“我妈……”
乔野的心,狠狠一抽。
“你妈在路上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发哑,“你撑住!听见没?你妈来看你了!你给我撑住!”
年轻人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然后,监护仪的报警声,变成了一条长鸣。
那条起伏的波形,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心跳骤停!心肺复苏!”
乔野想都没想,翻身上去,双手交叠,按上那个年轻的胸膛。按压,数数,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组,两组,三组。汗水砸在床单上,跟血混在一起。肾上腺素,电除颤,一次,两次。
“充电!离手!”
年轻的身体,在电流下弹起,落下。
那条线,还是平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乔野的胳膊已经麻木,可他停不下来,一下,又一下。他不肯停。他要是停了,就等于松手,就等于,放那个人走。
那声”我妈”,跟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又一个人,在他手底下,没了。
“乔野。”
张主任的声音。
他没听见,还在按。
“乔野!“张主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可以了。”
“还没!“乔野的声音都劈了,“再来一组!主任,再来一组!他妈妈还在路上!他还在等他妈妈!”
“乔野。”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是裴决。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按住了他剧烈起伏的肩。
乔野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张主任摘下了手套,神情疲惫而沉重。看见护士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见那条,怎么也不肯再跳起来的,平直的线。
抢救室里,那种高速运转的紧绷,忽然就泄了。只剩监护仪那一声不间断的、宣告结束的长鸣。
“抢救时间,三点四十七分。“张主任的声音很轻,“宣布临床死亡。”
乔野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的手。那双打结比裴决快一秒的手,那双今天上午还缝好了一个工地工人、被夸”手真巧”的手,那双从十二岁起就发誓要把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手。
这双手,刚才,没能留住一个人。
一个还在喊”妈妈”的,二十出头的,人。
抢救室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是那年轻人的母亲,到了。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捅进乔野的耳朵里,捅进他心口那道最深的疤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座医院,另一个母亲,他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在他攥着她的手时,一点一点,没了温度。
乔野的腿,一软。
他扶住冰冷的抢救床,才没让自己倒下去。那双沾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横冲直撞的乔野,第一次,在这间小小的抢救室里,被生死,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得出一片荒芜。
身边,那个人一直没走。
裴决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他只是,沉默地,稳稳地,站在那里。
像一堵墙。挡在乔野和那片快要把他吞没的、巨大的无力之间。
“出去。“裴决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乔野从没听过的、近乎温柔的稳,“这里,交给主任。”
乔野没动。
裴决的手,从他肩上,移到他的后背,轻轻一推。
“走。”
乔野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任由那只手,推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抢救室的门。
门外的走廊,惨白的灯,无尽地延伸。那个母亲的哭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又好像,一直跟着他。
乔野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了那双还沾着血的、冰凉的手里。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