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坐在走廊的地上,很久,没有动。
惨白的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冰冷的地板上。后半夜的医院,空荡荡的,那个母亲的哭声早被人搀走了,可它好像还在他耳朵里,一声一声。
他把脸埋在手里。那双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黏在皮肤上,腥气还在。
他没哭出声。他只是抖。从肩膀,到脊背,到攥着的拳头,抖得停不下来。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十二岁那年,他就是这样,蹲在另一座医院的走廊里,抖了一整夜。
他以为,他长大了,有本事了,穿上白大褂了,就再也不用,这样无能为力了。
可今天,他亲手按着一个人的胸口,看着那条线,怎么也跳不起来。那个人,在喊他的妈妈。
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在死亡面前,什么都做不了的,十二岁的孩子。
一个温热的东西,塞进了他冰凉的手里。
乔野怔了一下,抬起头。
裴决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塞进他手里的,是那只红色的保温杯,里头是刚接的、温度刚好的热水。
那人没有走。从抢救室,到这条走廊,他一直,跟着。
“喝点。“裴决说。
乔野没接,也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一片他从未在乔野脸上见过的、巨大的茫然和荒芜。
裴决在他身边坐下了。后背,也靠上了那面冰冷的墙。两个人,并排坐在空荡荡的走廊地上,肩挨着肩。
“是我没用。“很久,乔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通路,我没扎进去。要是我快一点,再快一点……”
“通路扎不进,是因为失血性休克,外周血管塌陷。“裴决的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换谁都一样。这跟快慢,没关系。”
“那为什么救不回来!“乔野猛地转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按了那么久!我没停!为什么那条线,就是不跳!”
“因为他的伤,从撞上货车那一刻起,就注定救不回来了。“裴决看着他,目光很稳,“主动脉破裂,多脏器毁损。这种伤,送到任何一家医院,遇上任何一个医生,结果都一样。”
“那一针扎不进,那条线跳不起来,怪的不是你的手。“裴决一字一句,“是有些人,从被送进来的那一刻,我们就,留不住。”
乔野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我们,还有什么用。“他低下头,声音抖得厉害,“学这么多,练这么苦,到头来,连一个喊妈妈的人,都留不住。”
裴决沉默了。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任何一句漂亮的安慰,都接不住。
很久,他才开口。
“我们留不住所有人。“他说,“但今天上午,那个工地的工人,你留住了。明天,后天,还会有人,被你留住。”
“我们当医生,不是因为我们能赢过死亡。“裴决的声音很低,“是因为,总得有人,站在死亡面前,替那些人,多抢一次,多争一秒。哪怕,明知道有时候,抢不过。”
“今天这一个,我们没留住。“他顿了顿,看着乔野,“可你刚才,拼了命。你按了那么久,不肯停。你告诉他,他妈妈来了,让他撑住。”
“他走的时候,身边有人,拼了命,想把他留下。“裴决说,“这件事,他知道。”
乔野再也忍不住了。
那双红透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砸在那双还沾着血痂的手上。
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摆摊被人欺负,他不哭。凑不齐学费,他不哭。母亲走的那天,他攥着她的手,也咬着牙,没哭。
可这一刻,在这条空荡荡的、惨白的走廊里,他靠着一面冰冷的墙,挨着身边这个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把这辈子积攒的、那些在死亡面前的无能为力,那个十二岁孩子背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全都,哭了出来。
裴决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走。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人,极轻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让他靠着。
乔野没有挣开。他把脸埋进那个人的肩窝,眼泪浸湿了那件白大褂的一片。他闻到那人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干净的味道,稳得让人心安。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在另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露出底下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
走廊的灯,惨白地亮着。
两个人,一个哭,一个抱,挨在一起,谁也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那层维持了一年多的、名叫”敌意”的壳,在这一夜,这条走廊里,碎得,几乎只剩一个,谁也不肯承认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乔野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还靠在那个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裴决。”
“嗯。”
“今天的事……“乔野顿了顿,“别告诉大壮。”
裴决的胸腔,极轻地,震了一下,像是无声地笑了。
“嗯。“他说,“烂在肚子里。”
乔野又靠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肿得像核桃,神情却比方才,松了一些。
天,不知什么时候,蒙蒙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落在两个人身上。
漫长的夜,到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