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复盘会议更着到来。
张主任把他们俩留下,让两个人,一起,做这一例的死亡病例讨论。
“这是规矩。“老主任的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每一个我们没留住的人,都要复盘。哪里还能再快一点,哪里还有一丝可能。这不是为了今天这个,是为了下一个。”
“还有,“他看着乔野,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此刻软了一些,“我知道你昨晚不好受。当医生的,第一个死亡病例,都得过这道坎。过不去的,趁早改行。过去了的,“他顿了顿,“才能在下一次,把手稳住。”
“医生不是神。“张主任拍了拍乔野的肩,“记住今天,但别被它压垮。”
接下来三天,两个人泡在病例讨论里。
调监控,查时间轴,一分一秒地复盘那场抢救。从摩托车撞上货车的那一刻,到送进抢救室,到宣布死亡,每一个环节,他们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演。
“如果第一时间上体外膜肺呢?“乔野盯着资料,不死心。
“基层转运,没有条件。“裴决调出转运记录,“而且,主动脉的破口在这个位置,上了也没用。”
“那如果……”
“乔野。“裴决放下笔,看着他,“我们已经复盘了七遍。结论没有变。这一例,从医学上,没有可能。”
乔野盯着那份资料,盯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没有可能。”
说出这四个字,他心里那块沉了三天的石头,落了地。这不是认输,是接受。接受医学的边界,接受有些人,他们真的,留不住。
这是他成为一个医生,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
而陪他迈过来的,是身边这个人。
那天傍晚,病例讨论的报告写完了。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示教室里,谁也没急着走。
窗外,夕阳把天烧成了橙红。
“裴决。“乔野忽然开口。
“嗯。”
“谢谢。”
就两个字。乔野说得很慢,很认真。这一回,没有别扭,没有嘴硬,没有”记账上”。
裴决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昨天那个工地的工人,来复查了。“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伤口愈合得很好。他还在问,那个手很巧的小医生。”
乔野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点虚弱、却很真实的笑。
“留住的,是真的留住了。“裴决说,“没留住的,我们尽力了。这就是当医生。”
“嗯。“乔野点头。
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这一刻,乔野心里那点藏了太久的东西,又一次,涨到了喉咙口。
经过这三天,经过那一夜,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有多想,跟这个人,永远这样下去。一起抢命,一起复盘,一起在那些救不回来的夜里,互相撑着。他想告诉他。那个憋了大半年的,“喜欢”。
他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裴决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夕阳里,烧着,几乎要溢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乔野觉得,那层窗户纸,薄得,吹一口气就破了。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刹那,一个念头,像盆冷水,浇了下来。
如果说了,对方拒绝了呢?
从前他不敢说,是因为自卑,因为以为没戏,因为”我拿什么配”。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搭档,是这世上最懂彼此的两个人。一个眼神,对方就知道他要什么。一句话没说完,对方就接上了下半句。这种”懂”,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正因为太珍贵,他更不敢赌。
万一,他说出口,对方没有这个意思呢?那这份”懂”,这种并肩,这条走廊两端的未来,是不是,就全没了?
他宁可,要一辈子的并肩,也不敢,赌一次可能让他连并肩都失去的,表白。
赌注,太大了。大到他输不起。
乔野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拐了个弯。
“……我说,“他扯回那副熟悉的腔调,可那腔调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那个工地大叔问的是我,不是你。手巧,说的也是我。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裴决看着他,那双烧着东西的眼睛,慢慢,暗了一度。
他像是,也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嗯。“裴决移开视线,淡淡道,“夸你。手巧。”
“那可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那点没滋味的嘴。
示教室里,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两个人都没有动,也都没有,把那句真正的话,说出口。
谁也不知道,对面那个人,心里揣着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句话,和那个,一模一样的,不敢。
两个太懂彼此的人,第一次,因为这份”懂”,把彼此,越推越远。
也,越拉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