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第二天,被一个外人,捅了个正着。
病区里,三床住着位做完阑尾手术的老太太,姓周,七十出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整天没事就盯着来来往往的医护看。
那天上午查房,乔野和裴决跟在张主任后头。到了三床,老太太正等着换药。
张主任有事被叫走,临走撂下一句:“你们俩,给周奶奶把药换了。”
乔野去取换药包,裴决已经先一步,把无菌台备好了,器械摆得整整齐齐,位置分毫不差。乔野回来,伸手就够到了顺手的镊子,根本不用看。
两个人配合着换药。一个揭纱布,一个递棉球;一个清创,一个看着;动作行云流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眼神一对,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什么。
这套配合,是这一年多,在无数台实验、无数次操作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早就成了肌肉记忆,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奶奶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药换到一半,老太太忽然开了口,慈眉善目地,笑眯眯地。
“哎,我说你们俩,“她放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体己话,“是一对吧?”
乔野手里的棉球,“啪”地掉在了地上。
裴决递镊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奶奶……您说什么?“乔野的声音都变了调。
“害,不用瞒奶奶。“周奶奶摆摆手,一脸”我什么没见过”的过来人神情,“奶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你们俩这配合,这眼神,啧,比我那结婚四十年的老头子跟我还默契。不是一对,能这样?”
“不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那调子,急得一模一样。
周奶奶被这整齐的”不是”逗乐了,笑得更欢了:“瞧瞧,连否认都一块儿。”
乔野的耳朵,腾地烧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棉球,扔进医疗垃圾桶,慌慌张张又拿了个新的:“奶奶,我们是同学!搭档!一个组的!”
“对。“裴决在旁边补充,那张脸绷得死紧,可耳廓的红,出卖了他,“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能把对方的习惯摸这么透?“周奶奶不依不饶,眼睛在两个人通红的耳朵尖上来回扫,“我刚瞧着,这位小裴大夫,把镊子递到你手边,你看都没看就拿了。寻常工作关系,能这样?”
乔野语塞。
这话,戳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地方。
是啊。裴决递东西,他从不用看。裴决说半句话,他能接下半句。裴决今天心情好不好,进门一眼他就知道。这些,是怎么来的?是一年多,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他知道那人摘表要垫绒布,知道那人嫌他桌子乱却每天替他把笔推回三厘米,知道那人嘴上说卤蛋是为了拖时间、其实顿顿都把蛋夹给他。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可清楚到这个份上,本身就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可这些,不能细想。一细想,那层窗户纸,就晃。
“奶奶,您别瞎说。“乔野硬着头皮,把药换完,“我们真不是。”
“行行行,奶奶不说。“周奶奶眨眨眼,那神情分明是”我懂我懂,你们年轻人脸皮薄”,“奶奶就是觉得,挺好的。般配。”
般配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乔野心里那口深井,漾开一圈又一圈。
他不敢接这个话,飞快地收拾东西,落荒而逃。裴决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逃出病房,到了走廊上,谁也没看谁,耳朵尖红成一片。
两个人僵在病房门口,谁也没敢先迈步,最后还是乔野先回过神,几乎是逃也似的,把周奶奶撂在身后。
“那老太太,“乔野闷声,“瞎讲究。”
“嗯。“裴决的声音也有点不自然,“年纪大了。”
“就是。岁数大了,看谁都像一对。”
“嗯。”
两个人僵硬地,并排往前走。可那句”般配”,那句”比结婚四十年的还默契”,像两根小刺,一个扎在乔野心上,一个扎在裴决心上,谁也没拔,谁也没提。
走到护士站,几个相熟的护士姐姐,正捂着嘴偷笑。
“哟,决野组合,刚被周奶奶’认证’啦?“一个护士姐姐挤眉弄眼,“我们都听见了。”
“姐!“乔野欲哭无泪,“你们别跟着起哄!”
“我们没起哄呀。“护士姐姐笑得花枝乱颤,“我们就是觉得,周奶奶眼神,是真好。”
乔野:”…………”
裴决在旁边,破天荒地,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假装在看一份病历,那份病历,他拿倒了。
护士姐姐眼尖,又是一阵哄笑。
乔野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正看见那人把倒着的病历,不动声色地,正了过来,耳廓红得能滴血。
那一瞬间,乔野心里那点慌乱里,忽然,钻进来一丝别的东西。
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雀跃。
被人说”般配”,被人当成”一对”。明明该急着否认的,可那点否认的底下,藏着的,竟然是一点点,舍不得的,甜。
好像被人这么一说,那个他藏了大半年、不敢承认的念头,就借着别人的嘴,光明正大地,露了一下头。哪怕只有一下,哪怕马上就得摁回去,那一下,也是甜的。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掐了下指节,把它摁回去。
“走了走了,“他梗着脖子,拽了把裴决的袖子,“还有活儿没干呢。”
裴决任他拽着,往前走。
两个人谁也没再提那个”误会”。可那个被外人一语道破的东西,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在两个人各自的心湖里,沉下去,又荡起来,再也没能,真正平静。
走到病区尽头,张主任办完事回来,迎面看见两个耳朵通红、神色不自然的实习生,愣了一下。
“你们俩,“老主任狐疑地打量,“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两道声音又一次,整整齐齐。
张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两个人很久,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病历,慢悠悠地,摇了摇头,那神情,跟当年的白教授、秦放,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阵骚动,毫无预兆地,炸了开来。
“你们医院怎么治的!我爸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男人的怒吼,撕破了病区的安静。
乔野和裴决对视一眼,刚才那点旖旎,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同时,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