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怒吼,来自走廊尽头的五床。
乔野和裴决冲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通红,揪着一个年轻护士的衣领,唾沫横飞。地上散落着输液架,监护仪的导线被扯断,乱成一团。床上躺着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肝硬化病人,脸色蜡黄,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监护仪还在响,提示音一声接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搅得格外刺耳。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探出头来,走廊里乱成一锅粥。
“我爸住进来好好的!怎么越治越差!你们是不是用错药了!“男人吼着,手上一使劲,那护士一个趔趄,惊呼出声。
乔野的血,“轰”地一下就上了头。
他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了那护士身前,一把架开了男人揪着衣领的手。
“有话好好说!动手算什么本事!”
“你谁啊!“男人转头瞪向他,“又是个穿白大褂的!你们一伙的!”
“我是医生。“乔野梗着脖子,毫不退让,把那护士往身后又护了护,“你爸的病情,我可以给你解释清楚。但你先把手放开,再这么闹,我现在就叫保卫科。”
男人被他这股不要命的劲噎了一下,可火气更盛,抬手就要推他。
一只手,从旁边稳稳地,攥住了那男人的手腕。
是裴决。
“先生。“裴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得不静下来的力量,“你父亲是肝硬化失代偿期,对吧?”
男人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入院诊断写得很清楚。“裴决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松开了那男人的手,“肝硬化到了这个阶段,病情本身就会反复。腹水、黄疸加重,是疾病的自然进程,不是治疗的问题。我可以把每一天的化验单,调出来给你看,每一项指标的变化,都有医学上的解释。”
他不疾不徐,一句一句,像一只手,把那个暴怒的男人,从悬崖边上,慢慢地,拉了回来。
“你现在揪着护士,扯断了监护仪,“裴决看着他,目光很稳,“你父亲此刻最需要的是监护和安静。你这样,是在害他。”
那男人攥着的拳头,慢慢松了。他看了看床上惊恐的父亲,看了看地上扯断的导线,那股冲天的怒火,泄了下去,眼圈一红,颓然地蹲在了地上。
“我就是……我就是不甘心……“他声音哽咽,“我爸辛苦一辈子……我不想他就这么……”
乔野站在那护士身前,看着这一幕,那股冲上头的火,也慢慢消了。他听出来了,这个男人不是真要闹,他只是怕,怕得没了主意,只能用愤怒,去对抗那个他无力对抗的东西。
这种怕,他懂。十二岁那年,他也这样怕过。
接下来,是裴决在处理。
他叫人扶起病人,重新接好监护,安排护士长来沟通,又把那个男人带到谈话间,调出全部的化验单和影像,一项一项,耐心地解释。他甚至联系了主管医生,重新评估了治疗方案,给出了下一步的安排。
整个过程,他冷静,周到,滴水不漏,把一场眼看要失控的医闹,化解得干干净净。
乔野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裴决身上那种他从前最反感的东西,那种与生俱来的、世家养出来的从容和掌控力,在这种场合,竟成了最有用的武器。那个被姓氏困住的少爷,把那座笼子教给他的东西,反过来,用在了护一个人、稳一个局上。
风波平息,已是中午。
那个男人临走,红着眼,对着裴决,也对着乔野,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谢谢两位医生。”
护士姐姐们围过来,后怕地拍着胸口,又对着乔野一通道谢。
“乔野你也太猛了,“那个被解围的小护士眼圈还红着,“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挡在我前面,吓死我了。”
“应该的。“乔野摆摆手,耳朵有点热,“那种情况,谁看见都得上。”
裴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一眼里,有种乔野看不太懂的东西。
晚上,两个人在医院食堂吃饭。
经过这一场,谁也没提中午周奶奶那茬了,可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气氛,比早上,又浓了一层。
“中午那一下,“乔野扒着饭,没头没脑地开口,“你挺厉害的。”
“你也是。“裴决说。
乔野一愣。
“你冲上去挡在护士前面那一下,“裴决看着他,目光很稳,“很莽。但是,对的。在那种时候,得有人先把人护住。”
“你呢,“乔野咧嘴,“你那张嘴,把人说得服服帖帖。这要搁古代,你能当个谈判使臣。”
“各取所长。“裴决慢条斯理,“你护人,我周旋。”
“听着,“乔野扒着饭,含混不清,“跟急诊和神外,一个理。”
“一个抢,“裴决接,“一个稳。”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是那道贯穿了他们一年多的、心照不宣的题。
只是这一回,那道题底下,垫着的东西,越来越厚,越来越烫了。
乔野低下头,扒饭。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种感觉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他往前冲的时候,那个人会替他稳住后头;他护住别人的时候,那个人会替他周全大局。这种背靠背的踏实,他这辈子,没体会过。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头猛地一沉。
一直这样。可”一直”,是个奢侈的词。裴决那座笼子还在。那张排到后年的名单还在。京城那只随时会伸过来的手,还在。
他不敢想”一直”。
晚饭后,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初夏的夜风,带着点温热。
裴决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屏幕上,是那个字。
家。
乔野瞥见了,心里没来由地,提了一下。
裴决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拇指搭上了腕间的旧银表。然后,他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乔野站在原地等着。夜风里,他听见那边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每一个,都让他心口往下沉。
“……出国……””……三年……””……接班……”
裴决的背影,在夜色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乔野一眼就看出来,有什么东西,碎了。
“怎么了?“乔野问。
裴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什么。“裴决最后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家里的事。”
他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