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的车，开了五个小时。
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最后停在一个被群山围着的县城。义诊点设在县医院，一栋三层的旧楼，设备简陋得跟临江附院没法比，可来看病的乡亲，从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
乔野和裴决，一头扎了进去。
这是裴决头一回，到这样的地方来。这个从京城宅院里长大、连相看都在五星级酒店的少爷，挽起袖子，坐在掉漆的木桌后头，给一个个皮肤黝黑、说着方言的乡亲看病，竟没有一丝不适。乔野偷眼瞧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软了一下。
那个谁也没说出口的”出国”，被这忙碌，暂时冲到了脑后。一个礼拜，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去碰它。
义诊的活儿，又杂又累。从早到晚，看不完的病人。心脏病，糖尿病，老慢支，还有许多被耽误了的、城里早该处理的小毛病。乔野负责分诊和处理急症，裴决负责复杂病例的评估，两个人各管一摊，又随时补位。
条件艰苦，反倒让那套配合，磨得更顺了。
没有先进的设备，就靠一双手，一副听诊器，一个脑子。乔野凭着急诊练出来的直觉，一眼抓住最要命的；裴决凭着扎实的功底，把每一个判断，推得严丝合缝。
第三天下午，出了急事。
一个老乡，在山上干活，被毒蛇咬了，等被人抬下山送到义诊点，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伤口周围乌黑肿胀，人开始抽搐，意识模糊。
县医院没有血清。
“乔野！”
“我在！”
不用多说一个字，两个人就动了起来。
乔野扑上去，结扎，扩创，排毒，处理伤口，动作快得带风。裴决守着病人的生命体征，盯着那点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一边联系最近的、有血清的市医院转运，一边沉稳地指挥着现场。
“心率往下走。”“上去了，再观察。”“呼吸抑制，准备气囊。”
县医院的医生护士，在旁边打下手，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从大城市来的实习生，一个胆大手快，一个心细如发，配合得像一个人的两只手，硬是在这缺医少药的山沟里，把一条命，从鬼门关前，先稳住了。
撑到天黑，市医院的血清，终于送到。
血清打下去，老乡的情况，一点一点稳了下来。抽搐停了，意识慢慢回来了。
那老乡的家属，一个皮肤皴裂的老婆子，扑通就给两个人跪下了，嘴里念着听不懂的方言，眼泪糊了一脸。乔野手忙脚乱地去扶，裴决也蹲下身，一左一右，把人搀了起来。
那一刻，整个义诊点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县医院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医生，走过来，拍着乔野和裴决的肩，连声赞叹。
“了不得，了不得！“老医生由衷地，“我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见两个年轻人，配合得这么严丝合缝。一个抢，一个稳，眼神一对就知道下一步。你们俩，真是绝配啊！”
绝配两个字，落进空气里。
乔野和裴决，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刚抢回一条命的酣畅，有并肩作战的默契，还有，一点点，被那两个字勾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慌忙地，错开了视线。
“老师过奖了。“乔野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热，“分内的事。”
“对。“裴决在旁边补充，神色绷着，可耳廓泄了密，“配合而已。”
“哎，年轻人脸皮薄。“老医生哈哈大笑，“我说的是实话。这种默契，是天生的，求都求不来。你们俩，可别拆伙啊。”
可别拆伙。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了两个人各自的心里。
拆伙。一个礼拜后，他们就要拆伙了。一个去海外，一个留临江。这一拆，就是三年，甚至，更久。
乔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裴决握着病历的手，紧了紧。
老医生没注意到这点变化，乐呵呵地张罗着给老乡安排床位去了。
义诊点重新忙碌起来。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埋头干活。可那两个字，“绝配”，和那一句”别拆伙”，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了两个人心口。
晚上，义诊队住在县医院的简陋宿舍里。
男生挤一间大通铺。后半夜，乔野睡不着，悄悄爬起来，到院子里透气。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是临江从来看不到的景象。
他靠着院墙，仰头看星星，心里那块地方，又开始隐隐地疼。
这一个礼拜，是他们最后的、偷来的日子。一个礼拜后，那个人就要登上飞机，飞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去。这满天的星，这并肩抢命的痛快，这被人夸”绝配”的瞬间，往后，就都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裴决。那人也没睡，手里拎着两瓶水，走过来，递了一瓶给他。
“睡不着？“裴决问。
“嗯。“乔野接过水，“认床。”
裴决在他旁边，靠着墙站定。两个人并肩，仰头看着满天的星。
谁也没说话。
那个”绝配”，那个”别拆伙”，那个近在眼前的”出国”，像三样东西，横在两个人之间，谁也不敢去碰。
“这儿的星星，真多。“很久，乔野没头没脑地说。
“嗯。”
“以后……“乔野顿了顿，那个”以后”，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以后。他们还有”以后”吗？
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改了口：“以后这地方要是通了路，建了大医院，就好了。这儿的人，看病太难了。”
裴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乔野没看见。可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又深，又沉，几乎要溢出来。
“会的。“裴决收回目光，看着满天的星，声音很轻，“总会有人，来把这条路，铺好。”
两个人靠着墙，并肩站着，看了很久的星。
那一晚的山风，很凉。可挨着的那半边身子，是暖的。
乔野悄悄地，往那边，挪近了一寸。就一寸。趁着夜色，趁着满天星，趁着那个人没察觉。这点偷来的暖，他想多贪一会儿。反正，也没几天了。
谁也没再提”以后”。
可那个谁也不敢说的”以后”，那个三年，那个海外，像头顶那片璀璨又遥远的星空，沉默地，铺在两个人头顶。
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