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的最后一天,出了事。
那天上午,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孩子,冲进了义诊点。孩子高烧惊厥,抽得厉害。乔野和裴决立刻处理,止惊,降温,孩子很快稳了下来。
可那男人,红着眼,揪住裴决就不放。
“你们城里来的大夫,给我家娃好好看看!要是看不好,我跟你们没完!”
原来,孩子之前在镇上的小诊所,被误诊耽误过,男人吓破了胆,此刻情绪激动,已近失控。他人高马大,一身蛮力,揪着裴决的衣领,唾沫横飞。
裴决正要开口周旋,那男人情绪上头,猛地,抄起桌上一个金属的输液架,朝着裴决,挥了过去。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裴决站在原地,那一架,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
“小心!”
乔野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把裴决往旁边猛地一推。
裴决被推开了。
那个沉重的金属输液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乔野的肩膀和手臂上。
“砰”的一声闷响,金属砸在血肉上的声音,闷得吓人。
乔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失了力气,踉跄着,单膝跪在了地上。
剧痛,从肩膀,炸开,顺着手臂,一直窜到指尖。眼前一阵阵发黑。
整个义诊点,霎时一静。
“乔野!”
裴决的声音,是乔野从未听过的。
那一向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脸色煞白,几乎是扑过来的。他一把扶住乔野,那双手,在抖。
“哪儿伤了?!“裴决的声音,又急又厉,“让我看!”
“没事……“乔野咧着嘴,疼得倒抽冷气,“皮糙肉厚……”
“闭嘴!”
裴决吼了出来。
这是乔野认识他以来,头一回,见他这样。失控,慌乱,眼睛里烧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近乎崩溃的东西。
那个闹事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裴决那张可怕的脸,吓懵了,呆立在原地。县医院的保卫和医生一拥而上,把人控制住,带走了。
裴决顾不上别的,小心地,飞快地,检查着乔野的伤处。锁骨没断,是万幸。可肩膀和上臂,肿了起来,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
“忍着点。“裴决的声音,还在抖。他动作很轻,可那双手的颤抖,怎么也止不住。
他替乔野固定好手臂,吊起来。整个过程,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抖个不停的手,那双烧着东西的眼睛,泄露了一切。
处理完,乔野被安置在一张床上。
裴决坐在床边,盯着那条吊起来的胳膊,盯着那一片淤青,一言不发。
那张脸上的神情,复杂得乔野看不懂。有惊,有怒,有后怕,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东西。
“裴决,“乔野想缓和气氛,扯出个笑,“你那张脸,比我还难看。我没事,真的,养几天就好。”
裴决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要冲上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句,“那一架,是冲我来的。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那能眼睁睁看着它砸你头上?“乔野理所当然,“砸你头上,你不就废了?你还要出国,还要当大主任,前程似锦……”
“乔野!”
裴决打断了他。
那一声,又急又痛。
他死死地盯着乔野,胸膛剧烈地起伏。那道立了太久的、“绝不能说”的墙,在这一刻,在看见乔野替他挨了那一下的瞬间,被撞得摇摇欲坠。
那句话,那句藏了大半年的、滚烫的话,顺着崩塌的缺口,汹涌地,冲到了他的嘴边。
“我告诉过你别冲动!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要是砸到你头,要是伤了你的手,你这辈子的医生还怎么当!你这个人,怎么能为了我,连自己都不要……”
“因为我……”
那个”喜欢”,那句”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看着你受伤”,冲到了舌尖。
就差一个字。
比省城那一夜,更猛,更烈,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裴决死死地盯着乔野那张疼得发白、却还在咧着嘴冲他笑的脸。
那张脸,那个人,他舍不得到了骨头里。可正因为舍不得,这句话,他更不能说。
他要走了。一个礼拜后,他就要走了。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说出来,然后呢?然后他还是被拽去了海外。留下一个为他受了伤、又被他撩拨了心的乔野,怎么办?
这不公平。对乔野,太不公平。
那句话,冲到嘴边的”喜欢”,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我,是你搭档。“他最终,艰难地,改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搭档受伤,我得负责。”
那个被咽回去的字,在两个人之间,炸出一片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乔野怔怔地看着他。
他不傻。裴决那句话,到底要说什么,他刚才,分明,听见了一半。那个冲到嘴边、又被生生咽回去的东西,他感觉到了。
他的心,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比肩膀的伤,还要疼。
可下一秒,那点疯狂跳起来的东西,又被他自己,死死地,按了回去。
不。他对自己说。别瞎想。
人家要出国了,前程似锦。你一个受了伤的搭档,别自作多情,别把人家一句急话,当成别的。
你要是顺着这点念想,把那句话问出口,万一,不是呢?那这最后一个礼拜,连搭档都没得做了。
“……嗯。“乔野低下头,避开那双烧着东西的眼睛,声音也哑了,“搭档。负责。”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那句话,那个差一点就冲出口的”喜欢”,第二次,被两个人,一人一半,咽了回去。
只是这一回,那个被咽回去的东西,在两个人心里,烧出的洞,更大了。大到,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窗外,山里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裴决伸出手,极轻地,替乔野掖了掖肩上滑落的衣角。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
“别动。“他低声说,“我看着你。”
乔野没有躲开。
那句”我看着你”,落在他心里,又烫,又疼。
他偏过头,避开那双烧着东西的眼睛,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山野。心里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提醒着他:还有六天。六天之后,这个会替他掖衣角、会红着眼吼他的人,就要走了。
他闭了闭眼。这点疼,比肩膀上的,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