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队回到临江的第二天,乔野发现,自己摊上了一个甩不掉的人。
那条胳膊还吊着,伤在右肩,吃饭、穿衣、拧瓶盖,样样都得用左手,别扭得要命。乔野本来打算硬扛,一个大男人,几天就好了。可裴决,不答应。
那人下了班,准时出现在乔野宿舍楼下,拎着两个保温饭盒。
“干嘛?“乔野探出半个身子,右肩牵动伤处,疼得他龇了下牙。
“吃饭。“裴决言简意赅,看了一眼他那条吊着的胳膊,径直上了楼。
宿舍里,大壮看见裴决进来,眼睛瞪得溜圆,识趣地抱着手机,溜出去打游戏了,临走还冲乔野挤眉弄眼。
裴决把饭盒打开,摆在桌上。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一小碟,剥好的卤蛋。
“吃。“他把筷子递过来,“右手不能用,慢点。“那筷子,是从家里带来的,不是医院食堂那种一次性的。乔野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乔野盯着那碟剥好的卤蛋,耳朵有点热。“我自己能吃。”
“嗯。“裴决在他对面坐下,没动,“我看着。”
乔野没辙,只好用左手,笨拙地扒饭。夹菜夹不稳,掉了好几次。裴决看不下去,伸手,把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碗里。
“……我自己来。“乔野闷声。
“你那叫表演杂技。“裴决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
那顿饭,乔野吃得心惊肉跳。那个人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眼神落在他那条吊着的胳膊上,带着一种他不敢深看的东西。
他想起以前,都是他端着托盘,在食堂蹲点等这个人,琢磨着今天又因为哪个学术观点能跟他杠上几个回合。如今风水轮流转,换成那个人,端着饭盒,来喂他这个伤号。这转变,乔野咂摸了好几天,也没咂摸明白,自己心里那点又甜又涩的滋味,到底算怎么回事。
接下来几天,更夸张了。裴决像是给自己派了个活儿。早上来帮他换药,中午把饭送到病区,晚上下了班又拎着饭盒出现。他甚至研究起了乔野那条伤胳膊的康复,从哪天能拆吊带,到什么时候能做活动,门儿清。
“你那药,按时换了没?”
“伤口别沾水,洗澡拿保鲜膜裹上。”
“今天别用右手,我看见你刚才偷偷拿杯子了。”
一句一句,全是命令的口气。可那命令底下的东西,乔野不是感觉不到。
更要命的是,那个人照顾起人来,细致得超乎想象。乔野的水杯,永远是温的;床头柜上,常备着润喉的甘草片;他写病历写到深夜,回宿舍,桌上总搁着一份还热乎的夜宵。这些事,那人做得不动声色,仿佛理所当然,从不邀功,也从不解释。
有一回换药,裴决的动作,轻得不像话。揭纱布的时候,他怕乔野疼,一点一点,慢慢地揭,比对待最精密的手术,还要小心。乔野低头,看着那个人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稳得能做最难的手术、此刻却为他一个皮外伤而格外轻柔的手,心里那块地方,又软又烫。
“裴决。”
“嗯?”
“你这么照顾我,“乔野没忍住,问,“图啥?”
裴决揭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你替我挨的。“他低着头,声音很平,“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就为这?”
“不然呢。“裴决重新上药,“我欠你的。等你好了,账两清。”
账两清。又是这套说辞。乔野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不切实际的指望,被这三个字,又摁了回去。
是啊。他替这人挡了一下,这人来照顾他,是还人情。等他好了,人情还清,这人就要走了。出国,三年。天经地义。账两清。仅此而已。
乔野别开脸,不让那人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哦。那你可记着,别赖账。”
“我什么时候赖过账。“那人答得理直气壮,仿佛真就只是还个人情。
乔野没再说话。他低头扒饭,把那点翻上来的酸涩,连同饭一起,咽了下去。他知道那是借口。可那借口,是这个人唯一肯递过来的、能让他心安理得接受这份好的,台阶。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上药的窸窣声。窗外的蝉,开始叫了。夏天,真的来了。夏天来了,就意味着,那个人,快走了。
那几天的暧昧,浓得像化不开的糖。
裴决喂他吃药,他张嘴;裴决帮他系白大褂的扣子,他站着不动;裴决伸手替他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他也,没有躲。每一次这样的靠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层窗户纸,薄得,一戳就破。
可谁也不戳。
裴决怕。他要走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那句话说出口,然后留下一个被他撩拨了心、又被他抛下的乔野。
乔野也怕。人家要走了,他这点心思,要是露了,最后这几天,连”搭档”都做不成。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化不开的暧昧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层薄薄的、谁也不肯捅破的纸。一个享受着这份照顾,又为它的”限时”而惶恐。一个用”还人情”的壳,包着那点说不出口的、滚烫的心疼。
那天晚上,裴决临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乔野。”
“嗯?”
那人背对着他,站了几秒。
“明天,我陪你去拆吊带。“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早点睡。”
“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那人没回头,“我陪你。”
就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门,轻轻合上了。
乔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蝉鸣,心里那块地方,又胀又疼。他伸出能动的左手,碰了碰右肩上,那个被裴决换过药、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那纱布上,好像还残留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还有几天呢?乔野在心里数。数着数着,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这点偷来的、限时的好,他想,等那个人走了,他大概,会想念很久很久。久到,他都不敢想。
他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就习惯了有人替他剥卤蛋、替他系扣子、替他把水晾到刚好能入口。习惯是最磨人的东西。等那个人一走,这些习惯,全都得他一个人,重新,硬生生地,戒掉。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那架飞机,没有那座笼子,没有出国,没有三年。梦里只有一条长长的、隔着急诊和神外的走廊,他站在这头,那个人站在那头,朝他走过来。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蒙蒙亮,蝉鸣又起。
又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