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还在眼前晃,乔野掐着指节,从急诊医生办公室退出来,后槽牙咬得发酸。
刚才那点暗亏吃得他憋屈。一个家属塞了红包的关系户,郑副主任亲自盯着,又快又好;轮到没背景的,就慢慢排。乔野多嘴提了一句病人等得久,郑明远笑眯眯地把一个棘手的会诊顺势推给别人,转头夸自己科室管理有方,话里话外点他一个实习生,懂不懂规矩。
裴决站在旁边没接话,只在郑明远走后,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上翻了半寸,淡淡丢下一句:等他露马脚。
乔野当时差点没忍住。等什么等,姓郑的就在眼前,他憋着一肚子火,恨不能当场掀了桌子。
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夜里十一点多,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发愣,分诊台的叫号声一遍遍循环,消毒水味混着外头送进来的雨气。乔野去留观区收尾,沿着两排床走,路过最角落那张,看见上午那个工地摔下来的大叔。
大叔姓周,五十来岁,上午让钢管从二层架子上砸到后脑,拍了片子,郑明远站在阅片灯前扫了一眼,说是轻微的,挂留观点滴,观察观察就能回。床位紧,周大叔被晾在最边上,离护士站最远,陪床的儿子蹲在地上,捧着个凉了的盒饭,一脸不敢吭声。
乔野本来只是顺手看一眼。
可他一低头,心头先沉了下去。
周大叔半阖着眼,嘴里哼哼,叫他没什么反应。乔野俯身,翻开他的眼皮,借着头顶那盏灯一照,一边瞳孔已经散开,黑黢黢的一大圈,对光也不太收;另一边还是正常的。两边不一样大。
就这四个字,乔野闭着眼都知道意味着什么。脑子里头有东西在长,正一点点把好端端一个人往下拖。
“周师傅。”他声音陡然紧起来,掐着大叔的肩晃了晃,“周师傅,睁眼,看我。”
周大叔含糊地应,手脚却软,刚才陪床的儿子说傍晚还能坐起来骂人,这会儿喊半天才抬一下眼皮。儿子被惊动,慌张地爬起来,问医生我爸咋了,他下午就喊头疼,吐了两回,我去问,那个主任说没事,让多睡睡,怎么越睡越喊不醒……
没事。
乔野喉咙发紧。
他太知道“没事”两个字怎么把人拖死的。当年他妈也是被一句没事,一张排不上的床,一项不肯多花钱的检查,慢慢拖到没的。那种眼睁睁看着人往下沉、自己却插不上手的滋味,他这辈子忘不掉。
他没工夫细想,转身往护士站冲,让人立刻联系神外值班,复查头部,开抢救。
值班护士迟疑:郑副主任查房说这床观察就行,要不先报他一声……
“来不及了,出了事我担着。”乔野一口打断,手已经摸出手机。
他翻到那个名字,指头顿都没顿,拨了出去。
电话响两声就通了。裴决的声音一贯地凉,问什么事。
“神外,急诊留观,一个后枕部外伤,一侧瞳孔散大,对光迟钝,叫不太应,下午吐过两回,”乔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郑明远上午判的轻症,挂这儿一晚上没人管。我怀疑里头血块在长。你来一趟。”
那头静了半秒。
“片子调出来,抢救室准备,通知手术室。”裴决说,没有一句多余,“我五分钟到。”
乔野挂了,心还在擂。他越过郑明远直接喊了神外的人,这一脚踩过去,得罪谁都清楚。可周大叔那只散开的瞳孔,不会等他权衡利害。
裴决来得比说的还快。白大褂没扣上,里头一件素净的衬衫,人是从值班室一路小跑下来的,落到床前却半点不乱,弯腰,翻眼皮,看对光,掐眼眶试反应,两根手指搭上颈侧摸脉,一套下来不到十秒,抬头时眼神已经冷透了。
“血肿在长,中线移过去了,往里头顶着脑干。”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再拖,人就回不来了。立刻手术,钻孔,把血放出去。”
陪床的儿子腿一软,扑通跪下去要磕头,嘴里只会重复救救我爸。乔野一把拽住他胳膊,让他别这样,先去签字,救人要紧,按了支笔塞他手里,又喊护士推平车。
抢救室的门撞开,平车推进去,顶灯一盏盏亮起来,白得人睁不开眼。备皮的剃去后枕一片头发,开通路的把针扎进血管,监护仪嘀嘀地响,护士报着数,家属憋在喉咙里的哭一声声闷在门外。整间屋子又挤又快,每个人都在跟那点正往下掉的东西抢时间。
乔野站在裴决侧后半步,他要什么递什么,报数、读监护、盯着那条线,配合得像两人演练过千百遍。手底下忙,脑子里却闪过他妈临走那晚的走廊,又长又冷,那时候要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肯不肯多看一眼,会不会就不一样。
裴决的手很稳。那双素来嫌脏怕乱、连摆笔都要摆齐的手,此刻戴着手套,沾着血,钻头落下去,一点不抖。乔野偏头看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冷归冷,毒归毒,到了这种关头,比谁都干净,比谁都靠得住。
暗红的血顺着引流管缓缓淌出来的那一刻,监护仪上那条要塌不塌的线,慢慢往上抬了抬,稳住了。
周大叔,保住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郑明远到底被惊动了,披着外套赶下来,脸色很难看。一同来的,还有今夜值总的陈主任。
陈主任问了两句,看完片子,又听护士从头复述了一遍前后经过:上午判轻症,晾在留观最里头,傍晚就吐,半夜瞳孔散大才被实习生发现。他脸越听越沉,最后只抬眼看了郑明远一下。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郑明远张了张嘴,想解释床位紧,想说谁料到进展这么快,话到一半,自己也接不下去。
人,是从他眼皮子底下,差一点没的。
陈主任没当众发作,只淡淡留了句“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说说这个病例”,转身走了。
走廊里一下子空下来。郑明远盯着乔野,又扫过旁边的裴决,那点惯常的笑早没了,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小乔。”他慢悠悠开口,咬着那个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越级这种事,做一次,我当你救人心切。”
他顿了顿。
“以后路还长着呢。”
撂下这句,他袖子一甩,走了。
乔野没怕。他这辈子怕过没钱,怕过那张排不上的床,独独没怕过一张摆架子的脸。他冷笑一声,正要回敬两句,腕子被人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
裴决。
“省点力气。”裴决收回手,语气还是那么平,眼底却藏着点别的东西,“他记仇,往后有的是麻烦。”
乔野喉咙动了动。麻烦他不怕。
真正在他心里堵着的是另一桩。抢救那阵子顾不上,这会儿一松下来,那念头又冒了上来,裴决家里逼他出国的事,到现在还悬着。今晚并肩站得这么稳的人,说不定哪天就被一纸安排弄去了大洋彼岸。
并肩,是有期限的。
这话乔野没说出口,只觉得心里那股劲忽然就泄了,又累又空。他抹了把脸,闻见自己手上还残着消毒水的味。
“裴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哑的,“上去吹吹风吧。我这会儿不想回宿舍。”
裴决看了他一会儿。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