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乔野一把推开,夜风从顶楼灌下来,带着雨后的凉气,扑了两人一脸。
裴决跟在他后头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楼下急诊那片嘈杂一下子被关住了,只剩风声,还有远处城里隐约的车响。
天台空荡荡的,几个排风口在墙角嗡嗡地转,地上积的雨水没干,映着零星的灯。乔野走到栏杆边,两手撑上去,仰起头,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裴决在他半步外站定,没出声。
该说点什么好,他在心里过了好几句,话到嘴边又都觉得不对,索性闭着嘴。方才抢救室里乔野那一通电话,越过郑明远直接打到他手机上,没有半分犹豫,这会儿还在他脑子里转。
乔野忽然开口:“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种夜里。”
裴决偏过头看他。
“也是说没事,也是一张排不上的床。”乔野盯着远处那片灯,声音放得很轻,“她就是不舒服,去看,挂号,排队,人家说人多,先开点药回去。后来疼得受不住了再去,又说没床,等。等到能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会儿在念高中,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走廊里守着。白天黑夜地守,守到最后,人还是没了。”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走廊尽头那台旧饮水机。半夜没人,水烧得咕嘟咕嘟响,他守在那儿,接了一杯又一杯,烫得手心发红,也说不清是给谁接的。后来他妈走了,那饮水机的响动,他好几年都没忘干净。
乔野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比哭还难看:“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有些没事,是真能要人命的。一句没事,一张床,一笔舍不得花的钱,就能把一个大活人,慢慢拖没。”
风把他后半截话吹得断断续续。
“所以我才非读这个不可。”他低声说,“我就想,等我哪天穿上这身白大褂,再碰上我妈那样的、周师傅那样的人,我能拦一把,是一把。”
乔野说完,自己先把头别开,像是不愿叫人看见那点情绪。裴决却没移开眼。他看见乔野说起母亲时,那只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指节又泛起白。他想伸手去按一按那只手,到底没敢动。
有几句话在裴决喉咙里堵着。他想说你今天做得对,那一脚越级换别人未必敢。想说换成他,未必能比乔野先看出那只散开的瞳孔。想说你妈那事,怨不到你头上,是这世道亏了她。
到末了,他只拣了句最不烫嘴的:“你眼睛,比片子尖。”
乔野愣了一下,转过头,忽然就笑出了声,眼角弯起来:“裴决,你这是在夸我?我没听错吧。等会儿我拿手机录下来,明天放给大壮听,他能乐一个礼拜。”
“听错了。”裴决面不改色,“我说的是片子。”
“啧。”乔野白他一眼,伸手往背包侧兜里掏,摸出个红色保温杯,拧开盖,往他面前递,“喝口,抢救完嗓子干。”
裴决看了那杯子一眼。杯壁红得扎眼。这只红的,跟他自己那只素蓝的,常被人并排搁在课题组窗台上,大壮没事就拿去凑一对,嘴里念叨什么红蓝绝配。他没接那茬,伸手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是淡的菊花茶,不甜,温度刚好。
“还有卤蛋。”乔野又往兜里掏,献宝似的摸出两个,用纸巾包着,“微辣的,食堂阿姨偷着给我留的。你要不……算了,你不沾辣,给你也是浪费。”
他自己三两下剥了一个,咬掉一大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地说真香,又把另一个也剥了,问裴决到底尝不尝。裴决摇头。乔野也不勉强,自顾自吃完,末了被蛋黄噎了一下,仰头灌了口水才顺下去,呛得直咳,眼睛都红了。
裴决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胸口那块一向绷着的地方,没来由地松了一寸。
跟乔野待在一块儿,是会让人上瘾的。这件事他察觉得很早,也摁得很早。他从小听惯了一句话,长辈变着法地说,老师变着法地说:凡是主动凑到你跟前的人,没一个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都另有图谋。他信了许多年,也靠这句话把许多人挡在了门外。
偏偏乔野不照这个来。乔野骂他事多,跟他抢观摩名额,嫌他洗手洗得没完,半个字都没冲着他姓裴使过。正因如此,裴决心里反倒发慌。他应付得了有所图的人,却拿一个空着两手、就冲他这个人来的乔野,没办法。
他下意识抬手,去拧腕上那只旧银表的表冠,转了半圈,又松开。表是祖母留下的,走得早就不准了,他还是一直戴着。心里一没着没落,手就往那儿摸。
“裴决。”乔野忽然安静下来,把最后一口卤蛋咽了,望着远处的城,“我跟你讲个事。”
“嗯。”
“要是……毕业以后,咱俩能分到同一家医院,就好了。”乔野说得很慢,像在掂量这话出口合不合适,“你管你的脑子,我守我的急诊,中间就隔一条走廊。前头有什么收不住的,我先把人摁住,转手交给你。你那手艺,我放一百个心。这样,多好。”
风把这几句吹得有一搭没一搭。
裴决没有立时接话。他望着乔野被楼顶那点光描出毛边的侧脸,喉咙里那个字,又一次顶了上来。
就一个字。
喜欢。
他想说,何止同一家医院。想说,家里要送我出去念书的事,我一直没敢跟你提,是因为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怎么才能赖着不走。想说,乔野,你这话要当真,那你知不知道,我……
可那个字像在嗓子最深处生了根,怎么使劲都拔不出来。
真正让他怕的,是把这个字说出口往后的事。他能想见乔野那张脸,多半会咧嘴一乐,只当这是搭档之间随口一提。他押上的,是这几年一点点并出来的这副肩膀,输了,连肩都没了。他宁可不押。不押,人至少还在身边。
风又起了一阵,吹乱了乔野额前的碎发。裴决看着他等回话的样子,那双眼亮亮的,盛着楼顶零碎的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就这么一瞬,那个字险些冲出喉咙。他攥了攥拳,又把它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把保温杯递回去。
“会的。”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同一家医院。”
就这三个字。
乔野没听出别的,咧嘴一笑,接过杯子拧好盖,抬手过来重重碰了下他的拳头:“那可说定了啊。”
拳头撞上来那一下,不轻,是热的。
裴决“嗯”了一声,转开脸,望进城里那片化不开的夜。栏杆凉得很,两个人靠得近,肩膀几乎挨在一处,谁也没往边上挪。
他心里清楚,规培分配的结果,这一两天就要贴出来了。
那张名单上会写什么,他不敢去想。更不敢想的是,就算名单上写着他俩都留下,家里那道一直没松口的安排,会不会一句话,就把这三个字,连同今晚这点暖,全给抹了。